三日后，锦兹王请旨，赐死萧珩。
此消息一出，朝堂上下哗然。
就连一向处事不惊的萧策，听闻这个消息时，指尖都微微一顿。
金銮殿上，文武百官分列两班，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，却源源不断在殿内蔓延开来。
谁都料想不到。
锦兹王竟会请旨赐死自己的独子，他一身朝服，立于大殿正中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不见半分佝偻，只是鬓边花白的发丝，在殿中明光之下，格外刺目。
有老臣上前一步，躬身劝谏。
“王爷三思！萧珩纵然罪大恶极，可乃是锦兹王府唯一嫡脉，若是赐死，王府一脉便要就此断绝，还望王爷顾念骨肉，恳请陛下法外开恩！”
话音落下，立刻又有几名官员跟着出列附和。
“是啊王爷，可判终身监禁，流放苦寒之地，留一条性命，以续王府香火。”
锦兹王缓缓抬眼，目光扫过一众朝臣，声音沉沉，响彻整座金銮殿。
“香火？”
他低声重复二字，唇角扯出一抹悲凉的笑意。
“若留一个双手沾满百姓鲜血的罪人苟活世间，这香火，要来何用。”
他撩袍，对着龙椅方向深深一叩。
“陛下，萧珩罪大恶极，毫无悔改之心，臣身为生父，不能因一己私欲，罔顾国法家规，臣请陛下，赐萧珩一死。”
“臣教子无方，无颜食君之禄，臣自请贬为庶人，一生戍边，永不回京。”
殿内瞬间一片死寂。
龙椅之上，萧时衍沉默良久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几分沉重。
“王叔当真想清楚了？一旦赐下旨意，便再无转圜余地。”
锦兹王额头抵着冰冷金砖，字字铿锵。
“臣想清楚了。”
御书房的消息很快传入摄政王府。
沈云苒听完暗卫回禀，手中茶盏微微一晃。
“他竟然真的请旨赐死萧珩？萧珩在牢里与锦兹王说了什么？以至于锦兹王要将自己这唯一的血脉推上死路？”
“你想知道？”萧策踏进来，将外衫脱下随意扔到一边。
如今他的腿已经好了许多，至少外表看起来毫无异常。
沈云苒为萧策倒了杯茶递到嘴边：“王爷知道？”
萧策点头：“王叔当时并未避着人。”
“那萧珩交代了吗？”
萧策摇头道：“未曾，他将那背后之人藏的极深，即便是他父亲威逼，也未曾说出口。”
“这么看来，这个人对萧珩来说非常重要，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。”
萧策摇头道：“或许不是这个人重要，是锦兹王重要，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觉得，王叔镇守沧州太苦了，他既想与王叔父子团聚，却也明白王叔绝无可能轻易回京养老，所以与那人合作，待那人登基，就让王叔回京。”
“所以，锦兹王为了断了萧珩的念想，自请削藩？”
萧策接过茶杯，指尖摩挲温热杯壁，眸色沉沉，轻轻颔首。
“正是。”
他缓步走到窗边，抬眼望向宫外遥遥的宫墙飞檐。
“萧珩纨绔，可说到底，他身边从来没有一个能引导他走向正道，王府的下人只会捧着他，唯一的亲人远在边关，无法轻易回京，他因为想要与亲人团聚做了错事也情有可原。”
“只是醉仙桃害死了太多人，这些人命又何其无辜？”
沈云苒沉默片刻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萧策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，眉头紧锁，“皇兄若允了王叔的请求，大景可就失去了一张盾牌。”
……
三日后。
萧时衍终于答应了锦兹王的请求，不过却是另一种惩处。
传闻大景开国皇帝晚年曾遭受一亲密大臣背叛，当时朝堂也是一半要求诛其九族，另一半却觉得他劳苦功高，只杀他一人即可，不能罪及家人。
大景开国皇帝陷入两难时，有人提出，既然人无法做决断，便让上天做选择，若是觉得他一生的功能抵过，那他和他的家人便可活，若不能，那他和他的家人便死。
如今萧时衍也仿照开国皇帝，将萧珩悬于万丈悬崖之下，三日之后，若他没有被山崖峭壁上的秃鹫啄死便可活命，锦兹王也不用请辞，反之，该死，锦兹王自然也会如他所说，贬为庶人。
“你们这开国皇帝，当真是前所未有。”沈云苒这样评价道。
萧策不置可否：“或许在他心里，早就有了答案，只是需要给世人一个交代。”
崖风呼啸，卷着碎石沙砾，狠狠拍打在陡峭的岩壁之上。
万丈悬崖之下云雾翻涌，看不见谷底，只有阵阵秃鹫嘶哑的唳鸣，自半空盘旋回荡。
萧珩手脚都被粗重的牛筋绳索牢牢捆缚，绳索另一端锁死在崖顶的铁桩之上，整个人悬空吊在峭壁半腰。
山风刮得他浑身皮肉刺痛，身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深渊。
崖顶之上，禁军层层把守。
崖顶，暮色缓缓压落。
残阳把连绵山岩染成一片血色。
半空中，越来越多黑色秃鹫盘旋聚拢，翅膀拍打空气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一双双凶狠的眼瞳，死死盯住悬崖下悬吊的猎物。
崖下传来萧珩凄厉又绝望的哭喊，顺着呼啸山风，断断续续飘上崖顶。
“父王！救我！”
“父王——”
“萧策，我定要杀了你……”
摄政王府。
“这个主意是你出的？”沈云苒看向对面悠哉的喝着茶的男人。
萧策轻轻放下茶杯道：“也不全是，我只是给皇兄讲了个故事。”
“那这个故事的结局呢？”
萧策抬眼，声音有些闷，“那人最后活了下来，可最终却还是自缢而亡，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陛下的信任。”
沈云苒接着问道：“那你觉得，萧珩能活下来吗？”
“难。”
山崖那边，夜色彻底笼罩群山。
冷月自云层之后缓缓爬出，惨白月光洒在陡峭岩壁。
萧珩嗓子已经哭喊得嘶哑，浑身被山风吹得几乎麻木，手脚被绳索勒得皮肉生疼。
成群秃鹫在他头顶盘旋，尖唳声声，几次俯冲而下，锋利的爪翼擦过他的肩头，撕下几片衣料。
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躲闪，悬空的身躯只能徒劳摇晃。
“不要过来……滚开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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