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的游历功能,在恒星重启、生命迹象复苏后不久。
便如同从漫长冬眠中苏醒的古老程序,在洛砚的意识深处自动激活。
没有提示音,没有询问。
只是在某个“沉睡”(E8)的静默间隙。
一个清晰、稳定的选项,直接呈现在他极度内敛的认知核心之中:
【游历功能:可用。】
【可指定坐标。】
【持续时间:一年(大陆时间)。】
【塔顶时间相对静止。】
洛砚的“思考”瞬间聚焦于此。
游历。
降临。
亲身接触。
这对于以极致间接观测和逻辑推演构建世界模型的洛砚来说,是一个前所未有的、充满诱惑力与逻辑挑战的选项。
诱惑在于,他能获得最直接、最原始的感觉数据。
而非经过多重衰减、反射、分析后的信号。
挑战在于,直接接触意味着不可控的变量、无法预先建模的混沌。
以及对他那已极度依赖精确规律的认知模式的潜在冲击。
经过短暂的、纯粹基于逻辑风险评估的权衡(直接数据收益 > 潜在认知干扰风险)。
洛砚做出了决定。
他没有选择最活跃的赤道“绿洲”,也没有选择那些展现出奇异光谱特征的区域。
他选择了一个相对“平庸”的地点:
一片位于中纬度、刚刚脱离永久冰盖覆盖、有小型溪流汇入、形成了几处浅水湖沼和湿苔原的过渡地带。
这里生命迹象清晰但不过分密集。
环境相对简单。
适合作为初次直接接触的“样本点”。
【确认。目的地:中纬湿地区。】
一步跨出,感官切换。
没有塔顶的绝对寂静与恒定。
嘈杂。
这是洛砚的第一印象。
不是声音的嘈杂。
而是信息的、纯粹的、未经过滤的、从所有感官通道同时汹涌而来的、原始数据的嘈杂。
风不再是微弱、无味的气流。
它带着冰水融化的凛冽、湿润土壤的腥气、某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铁锈又似腐败植物的、复杂的有机质气味。
以及…亿万种无法立刻分类的、极其微弱的、混合在一起的生命气息。
风吹在脸上(这具身体的脸),带来真实的、带着湿气的凉意。
与皮肤接触。
引发一系列他早已在模型中模拟过、但从未真正“体验”过的、微妙的温度与触觉神经信号。
脚下不再是坚硬的、温度恒定的石板。
是松软的、富含水分的、混杂着碎冰、沙砾、腐烂植物残骸(来自上一个纪元的最后遗迹)和某种滑腻胶质(可能是复苏的微生物席)的、富有弹性的、冰冷的泥沼。
每走一步,脚会微微下陷。
发出轻微的、被吸收的“噗叽”声。
带起泥点,带来不稳定、难以预测的触感。
光线不再均匀。
重新升起的太阳(比他通过观测感知的要明亮、温暖得多)斜挂在淡青色的、有稀薄水汽飘动的天空中。
阳光穿过稀薄但已存在的大气。
在云、水汽、地表上投下变幻的光影、明暗、色彩。
他眼中接收到的,不再是简单的“亮度值”和“光谱分布”。
而是形状、颜色、纹理、动态的、综合的、无法瞬间解析的视觉洪流。
听觉(如果这具身体的听觉系统还能正常工作)也充满了背景噪音:
远处冰层断裂的闷响。
近处溪流潺潺的水声。
风吹过稀疏、低矮、刚刚从冰下冒出的、奇异蕨类植物的沙沙声。
以及某种…极微弱的、类似亿万只极微小气泡同时破裂的、持续不断的、来自脚下泥沼和周围水域的、难以形容的、生命的“嗡鸣”。
洛砚站在泥沼边缘。
第一次,感到了某种认知层面的、轻微的“过载”。
他的意识。
这具精密、冷静、习惯于处理清晰逻辑和量化数据的仪器。
突然被抛入了一个充满连续变化、模糊边界、混合信号、无法立刻归类的、极度“模拟”而非“数字”的世界。
但他迅速调整。
他将接收到的所有感官数据。
不再试图强行“理解”其意义。
而是先进行最基础的、物理层面的“量化”和“记录”。
风速:估算值。
光照强度:分区测量。
地面成分:取样(用意识“扫描”脚下泥浆的微观结构)。
环境声音:频谱分析。
他将自己变成一台行走的、高精度、多模态的环境监测站。
疯狂地采集着一切可感知的原始数据。
然后,他走向最近的一处浅水沼。
水面平静,倒映着天空和周围新生的、形态奇异的低矮植物(有些像苔藓,有些像地衣,有些则是无法归类的、肥厚多汁的垫状物)。
他蹲下,看向水中。
水并不清澈,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和铁锈色,悬浮着无数微小的颗粒。
但洛砚的“目光”穿透了浑浊,直接“锁定”了水中的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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