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散尽,福宁殿里只剩下赵匡胤和赵惟吉祖孙二人。
暖炉里的炭火烧的嘶嘶作响,将殿内映成一片昏黄。
赵惟吉趴在矮榻上,脑子里还在翻搅着刚才石氏咳血的画面,还有赵匡殷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。
帝王心术,其深其冷,远超他稚嫩的想象。
可眼下已顾不上这些,老爹获封广平郡王拿到了山南东道节度使的实权,河清兵三万人也得了正式编制,接下来的事情就要在荆湖之地了。
赵匡胤同样没什么睡意,他把赵惟吉从矮榻上捞起来,直接抱到了御案前。
案上摊着几份积压的密报,最上面那份盖着武德司朱泥印。
“福孙,陪阿翁一起看看札子。”
赵匡胤说着,就抽出那份密报,在案面上铺开。
赵惟吉乖乖的趴在赵匡胤怀里,眼珠子却飞速扫过那份密报。
武德司的字写的规矩,一笔一画工工整整。
上头写的都是江淮一带的动静,几条消息分门别类,按着轻重缓急排列。
赵惟吉一行行看下去,目光最终在其中一段文字上定住了。
“……南唐落第举子樊若水,近来频繁出没于采石矶江面自称钓鱼,据暗桩观察他每日在江心系绳投石,丈量水面宽窄并记录潮汐,行迹可疑……”
赵惟吉的呼吸瞬间漏掉一拍。
樊若水!
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闪现,让他瞬间想通了所有的谋划。
历史上,正是这个在南唐屡试不第的书生,不远千里跑到汴京,给赵匡胤献上了采石矶架浮桥渡江的奇策。
大宋十万铁军正是踩着这座浮桥,三天之内横渡长江,一举灭掉了南唐!
这个人,是灭唐之战最关键的一个人!
而现在,这个关键人物还在江面上钓鱼,还没有北上投奔!
赵惟吉拼命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,费力的维持着一个孩童该有的懵懂样子。
他不能表现的太急切,更不能暴露自己知道樊若水的全部底细。
但这个机会,他绝不能让它从手里溜走。
赵匡胤看完这段,随手翻了过去,目光落在下一条关于淮南粮价的消息上。
在他看来,一个南唐的落第书生在江边钓鱼,充其量是个需要持续盯着的可疑人物,还远远排不上最紧要的位置。
不行,得让老头子把注意力拉回来。
赵惟吉伸出小手,拽住赵匡胤翻折子的手指,把密报又往回翻了一页。
他胖乎乎的手指头,正正点在了采石两个字上。
赵匡胤低头看了看他,挑了挑眉。
赵惟吉仰起脸,一双大眼睛忽闪着望定赵匡胤,口中脆生生的蹦出一个字。
“桥。”
赵匡胤捏着密报的手,悬在了半空。
赵惟吉又使劲的拍了两下那两个字,嘴里重复着。
“采石,桥!桥!”
殿内安静了几息。
赵匡胤盯着孙子的脸,目光从初时的疑惑,转为审视,最后变得很尖锐。
他放下密报,伸手抬起赵惟吉的下巴,认真的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。
“福孙,你说什么?”
他的声音放的很慢。
“采石矶,架桥?”
赵惟吉用力的点头,又伸手在密报上比划了一下,从采石矶三个字划到旁边的丈量水面。
“他量水,造桥!过江!”
赵匡胤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他重新拿起密报,把关于樊若水的那段话又看了一遍。
指尖在系绳投石,丈量水面这几个字上来回摩挲。
殿里没了声响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一声脆响。
赵惟吉能感觉到,祖父抱着自己手臂正在轻微收紧。
这位帝王的思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。
良久,赵匡胤吐出一口长气。
“丈量水面……系绳投石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眼神变得深沉。
“此人名为钓鱼,实为测水,要是真能在采石矶架起一道浮桥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赵惟吉知道,老头子已经咬到了鱼饵。
赵匡胤沉默了许久,忽然伸出大手,在赵惟吉的脑袋上重重揉了两下。
“福孙,你这小脑袋里,到底装了个什么?”
他的语气里除了感慨,更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之情。
“这种念头,连朕麾下最能征善战的将军,都不敢想。”
赵惟吉心头一跳,立刻把脸埋进赵匡胤的衣襟里,装出犯困的样子,嘴里含糊的嘟囔:“翁翁,困了。”
赵匡胤拍着他的背,笑了笑,可说出的话却让赵惟吉满背生寒。
“福孙,你告诉阿翁。”
皇帝的声音压的极低,字句间带着不寻常的郑重。
“这采石矶能架桥的事,除了你,还有谁知道?”
“是哪位神仙,在梦里教你的?”
赵惟吉闭紧眼睛,把头一个劲儿往赵匡胤怀里拱,鼻息均匀,已是打定了主意要装睡到底。
赵匡胤见孙儿睡熟,没有再追问。
他将赵惟吉抱起,轻轻的安置在内殿的龙榻上,盖好锦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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