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握着朱笔,在舆图上方停了三息。
然后他把朱笔搁回了笔架。
动作很轻,没发出声响。
李沆的肩膀落下来半寸。
赵惟吉伸手取过案角的墨笔,蘸了蘸砚台里的余墨,不急不缓,好像刚才那支朱笔从来没被拿起过。
“赵知州。”
赵简之跪在堂中,膝盖砸在砖地上的声响还没散干净,听见这三个字,整个人又哆嗦了一下。
“起来回话。跪着说不清楚。”
赵简之撑着地爬起来,站也站不直,腰弓着,两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“沟渠边那批人,总共多少口?”
“回……回殿下,约莫三百余。”
“河阳境内还有没有别的?”
赵简之吞了口唾沫。“北边八里堡……还有百十来口。零散的……臣不敢说准数。”
“五百。”赵惟吉替他定了数,“就按五百口算。”
他没去翻案上随行三司度支判官呈来的那摞文册。出洛阳之前,三司使王仁赡给他备过一份河北东路常平仓存量清单,数字他过了一遍便记下了。河阳仓账面三千石,大名府仓八千石,沿途各县分仓加起来不到两千。可账面是账面,驻军月支和驿站供给以及留作来年的种粮一扣,河阳仓真正能动用的不过七八百石。
七八百石粮,五百张嘴。按赵简之这种一天两碗糠水的喂法,能拖两个月。两个月以后呢?流民还是流民,路还是烂路,开春化冻只会更烂。
但如果这五百人不是坐在沟渠边等死的消耗品,而是站在路面上干活的劳力呢?
赵惟吉提笔,在一张空白札付上落下第一行字。
“河阳段官道,自驿站向东至滑州界,计一百二十里,分十二段,每段十里。”
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,又继续往下。
“按什伍之法编流民为工队。壮丁每日支干粮二升,妇孺一升半。每修完一段,结清路引,另拨段内无主荒田五亩为安家之用。”
随行的三司度支判官一直在旁边听,手里的文册角被他捏出了褶子,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殿下,”他终于忍不住了,语气里全是为难,“五百人日支两升,一月便是三百石。加上妇孺,月耗不下四百石。河阳仓账面三千石,可驻军月支和驿站供给已占去过半,留作来年春耕的种粮又不能动。真正能腾出来的,撑死七八百石。照这个吃法,两个月出头就见底了。”
赵惟吉笔没停。
“你算的是三百石粮喂出三百个饱肚子。孤算的是三百石粮修出一百二十里能走的路。”
搁了笔,抬眼看着那个判官。
“这条路修不通,每年粮草过境损耗三成。朝廷往大名府运三万石军粮,路上烂掉九千石。你那三百石省下来,贴得上九千石的窟窿?”
判官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出来。
赵惟吉不等他接话,继续往下写。
“所拨荒田,须经县尉与戍所军将联名勘丈,确为无主之地方可入契。已有主之田,一亩不许动,违者同罪论处。”
王旦站在侧边,听到这一行,微微点了下头。
这个细节旁人未必放在心上,他放了。崇政殿上赵惟吉亲手驳回过“将无主田赏赐功臣”的提案,就是防着地方假借名目侵吞民田。如今札付里把这条口子提前堵死,县尉和军将两道联签缺一不可——这是真想把地给流民,不是拿地做人情。
赵惟吉写完最后一行,把札付推到案边晾墨。
李沆站在门口。从朱笔放回笔架的那一刻起,他脸上的神情就换了一轮。松了口气是真的,可松完之后,新的纠结又爬上来了。
“殿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,“札付行文,按制须经转运司副署方可行于地方州县。河北转运使李惟清人在大名府,此间札付若不经副署,各县拿到了也未必敢奉行。”
赵惟吉打开随行的印匣,取出那枚刻着“皇太子之宝”的铜印。
“孤知道。”
铜印按在札付末尾,纸面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发一份抄件给李惟清,请他副署。原件即刻分发河阳各县。”
把札付递给石贻孙。
“各县接不接,看他们的胆量。但驿站这五百人,今天编伍,明天开工。”
石贻孙接过札付,低头扫了一眼,咧开嘴。
“成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经过赵简之身边的时候,拿札付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赵知州,借你的地盘编个伍,不介意吧?”
赵简之两片嘴唇抖了抖,点头点得太快,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。
“臣……臣全力配合。”
石贻孙出了门,院子里很快响起他的嗓子,中气十足,在冬天的空气里砸得生脆。
“都听好了!太子殿下有令,今日起,能干活的吃干饭!壮丁每人每天两升,妇孺一升半,修路换口粮换地契!听明白的站起来!”
驿站外,沟渠边死气沉沉的人堆子骚动了一下。沉默了几息之后,稀稀拉拉有人站了起来。然后越来越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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