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前军器监,内三坊。
风箱声震的人耳朵嗡嗡响,一股热浪夹着硫磺和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上百个炉子排开,火光晃眼,地上的铁屑踩着嘎吱作响。
赵惟正一进来就热的直扯领口,被逼的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走南闯北,也没见过洛阳城里还有这种地方。
一路上连着过了三道岗,每道岗都是内侍监和皇城司的人一起守着。
石贻孙把东宫的腰牌拿出来,守卫对着册子核对了好半天暗号,才开锁让他们过去。
赵惟正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,在第一道铁门那就没了。
他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从泉州弄回来的那些东西,到底是要送进什么地方。
锻冶区的正中间,一个穿着短打汗衫的瘦小男人正叉着腰,抓着一截黑色的废铁管骂人,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废物!减重三钱你就敢削壁一分?啊?削完一炸,你他娘的倒省事!”
他把炸了的铁管往地上一扔,又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废料筐。
“老子三天没睡,三天!就给我弄出来这堆破玩意儿?”
是军器监判监事沈仲元。
他骂得口水乱飞,眼睛通红,全是血丝,整个人看着就有点不对劲。
脚边扔了七八根一样炸开的铳管,碎铁片扎在泥地里,看着就吓人。
赛义跟在最后面,脖子一直缩着。
他在拂菻也管过军械,但那都是几十个匠人围着一个炉子干活,哪见过这种上百个炉子一起开工,上千人流水作业的场面,光这阵仗就够他回去说一辈子了。
赵惟吉倒跟回了自己家一样,对周围的吵闹和热气都没什么反应。
他大步走过去,鞋踩在铁屑上嘎吱嘎吱的,几步就到了沈仲元跟前。
沈仲元骂得正来劲,看到有人过来,刚想吼一句“滚开”。
结果来人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铁疙瘩,直接扔了过来。
他下意识伸手接住。
手往下一沉。
不对劲。
沈仲元骂到一半的话卡住了。
他掂了掂手里的东西,脸色就变了。
一转身,从桌上抓起常用的小锤,对着钢锭的断口边上。
“当!”
“当!”
两声脆响。
声音很特别,周围几个老匠人都抬起了头。
沈仲元凑到钢锭上,用指甲在锤印上刮了刮,又眯着眼看纹路。
过了一会儿。
他猛的抬头,一把抓住赵惟吉的袖子,手都在抖。
“殿下!这钢,这钢哪来的?!”
他声音都哑了,眼睛比刚才骂人的时候还红。
“比咱们灌钢法弄出来的最好的,纯度高了三倍都不止!不,不止!”
他攥着赵惟吉的袖子不放。
“殿下!这到底是哪来的?!”
赵惟吉没说话,把后面站着的赛义拽过来,推到沈仲元面前。
“问他。”
沈仲元愣住了。
他看看太子,又看看眼前这个黄头发、一脸茫然的胡人。
赛义被他那双血红的眼睛盯得发毛,结结巴巴的说出几个刚会的词:“高的……温度……封,封起来……”
沈仲元一个字也没听懂。
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,伸手去抓自己没剩几根的头发,恨不得把这胡人的脑袋撬开看看。
赵惟吉叹了口气。
他从赛义怀里拿过那卷羊皮图,往地上一铺,也懒得找纸笔,捡起一根炭条蹲下来,就在地上对着那张拜占庭文的图,画了个大概的结构。
直筒的炉身,下面收口,两个风箱的进气口。
他没说话。
当地上出现坩埚的截面图时,沈仲元和赛义的眼睛都直了,同时盯住了那几根炭笔画的线。
沈仲元跟着蹲下,指着图旁边一串看不懂的数字,又指了指木炭和黑石粉的符号,嘴里念叨着什么,一边比划,一边在地上画出了风箱的改进图,连预估的熔炼时间都写了三种。
赛义也看懂了。
他指着图上一个密封口,使劲摇头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,做了个向上冒气的手势。
沈仲元愣了一下。
然后一拍大腿,笑了起来。
“排气!是要排气!压力太高会弄脏钢水,对不对?就是这个意思?!”
赛义没全听懂,但看他的表情和手势,连连点头。
沈仲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在地上那张图的密封口上重重戳了一下,转头冲赵惟吉喊。
“殿下!给我腾个作坊!最大的那个!”
“准了。”赵惟吉说,“内三坊的人和料,你随便用。”
“好!”
沈仲元抹了把脸,那股三天没睡的疲惫好像一下子没了,拍着胸脯,声音沙哑但很硬。
“有这钢,炸膛的事,我先给殿下解决了!铳管壁还能再削薄,分量轻了,就能多装药。”
他盯着赵惟吉,一个字一个字的说。
“殿下要的长铳,能成。”
角落里,赛义整个人都僵在那了。
他带来的图纸,是家族研究上百年的宝贝。
可这个大宋的工匠,只看了一眼,就能自己想出改进的办法,还当场算出了数据。
他在胸口划了个十字。
手都在抖。
这些人是疯子,这个国家的匠人,都是疯子。
事情谈完,一直站着的赵惟正才敢凑到石贻孙旁边,悄悄抹了把汗,嗓子干的要命。
“我就知道吉哥儿要好钢……没想到,好钢到他手里,能有这么大动静?”
石贻孙也看傻了,小声说:“长铳……我就知道比手火铳打得远,打得准,到底多厉害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赵惟吉已经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炭灰。
太子转过头,看向自己那位脸色还有点发白的哥哥。
他笑了笑。
石贻孙看见他这个笑,不知怎么的,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大哥,咱们去最底下的甲字号靶场。”
赵惟吉拍了拍赵惟正的肩膀。
“弟弟请你听个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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