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着记忆中那条熟悉的路径,陈小富推开了南院的大门。
大门左侧有一间不起眼的耳房,那是看门老黄的住处。
记忆里,老黄是个近乎透明的人。
他常年蜷缩在屋檐下的藤椅里,手里攥着二两白酒,就着花生米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发呆。
无论春夏秋冬,风雨无阻。
原主与他几乎没有交集,甚至可以说,老黄对这个混世魔王只有无视。
但此刻,看着那把空荡荡的藤椅,陈小富眉头微蹙。
在这个深宅大院里,一个守门人能活得如此清闲自在,甚至能让陈府上下无人敢轻易驱赶,显然绝非凡物。
他对原主的冷漠,或许并非出于轻视,而是一种刻意的疏离与保护。
椅子上没有人。
老黄不在。
陈小富没有过多停留,转身向北院走去。
他的步伐虽然缓慢,却异常坚定。
然而,他刚走出没几步,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语声。
紧接着,整个南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瞬间沸腾起来。
陈小富停下脚步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陈老太爷和老夫人,来了。
“即安人呢?”
“翠红,快说!那孩子去哪了?”
“立刻调动所有家丁,把荷塘翻过来!他该不会又寻短见了吧?”
半个时辰转瞬即逝。
南院被搜得底朝天,却连陈小富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。
老夫人脸色惨白如纸,目光死死钉在跪在地上的翠红身上,仿佛要将她看穿。
翠红浑身战栗,冷汗涔涔而下,“噗通”
一声重重磕头。
半晌,她像是豁出去了般抬起头,颤声道:“老夫人,少爷……许是去了北院的书楼。”
老夫人瞳孔骤缩:“去那里作甚?”
“他说……想看书。”
花溪别院的北院深处,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书楼。
这是整个宅邸中唯一透着清冷书卷气的地方。
虽说是别院,但真正能左右这里生杀大权的,唯有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夫人,以及陈小富这个名义上的孙子、实则卑微的私生子。
当年老夫人对这个刚落地便带着几分晦气的婴儿尚存一丝怜悯,才在北院特意建起这座藏书阁。
至于这些书从何而来,陈小富脑海中毫无印象,只记得满室墨香与浩如烟海的典籍。
踏入一楼,四周皆是整齐排列的红木书架, ** 置一矮几,旁设屏风。
陈小富漫不经心地踱步其间,指尖划过书脊,偶尔抽出几册随意翻阅。
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,原本紧绷的神情逐渐松弛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若无的困惑。
走马观花半个时辰后,他眉间的郁结散去大半——这里的文字体系令人惊奇。
小篆的古朴、隶书的端庄、小楷的秀逸,甚至夹杂着些许草书的狂放神韵。
这些符号,他全都认识!
随手翻开一本《诗经》,记忆瞬间涌入脑海:全本当为三百十一篇,实存诗作三百零五首。
然而手中这本,翻至末页,竟只剩下一百二十四篇残卷。
残缺,却真实。
这足以证明,这个世界的基础文化与前世高度重合,甚至同源。
究竟是哪条历史长河发生了偏移?不得而知。
既无头绪,陈小富索性不再纠结。
他抬脚迈向二楼,却在经过那一排排书架时停住了脚步。
他没有上楼,反而转身望向楼梯尽头——三楼。
那封信,在三楼。
拾级而上,三楼格局与楼下无异,唯独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张案几和一把太师椅。
陈小富走到桌前,目光落在桌面上,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。
原主就是站在这张桌子上,透过那扇雕花窗,纵身跃下的。
从站立到坠落,中间不过五息的时间。
在那短暂的五息里,原主的内心并非绝望,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轻松与欢愉。
他甚至在心中默念着:“娘,孩儿来陪你了。”
那是他与母亲灵魂最后的交汇。
就在身体前倾的那一刻,他的余光瞥见了桌上那封未寄出的信,嘴唇微动,似乎还留下了一句未说完的话:
“小薇,即便结为连理,于你而言不过是牢笼,于我则是无尽的阴影。”
“不如两清,互不相欠。”
“你要的是自由,我要的是解脱。”
陈小富眉梢微挑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真是个心地柔软的孩子啊。
但他并不认同这种消极的避世哲学。
既然无法选择出身,那就必须掌舵命运的航向。
前世,他生于深山穷壤,步步荆棘,却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,踏入清华园的大门,继而披挂戎装,手握钢枪。
从执笔书生到边疆战士,从霓虹闪烁的都市到风雪交加的边关。
阳光透过窗棂,斑驳地洒在他略显苍白的面庞上。
那双眸子逐渐沉淀出如铁般的坚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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