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,简直是把脸贴在当世名将的脸上摩擦。
若非昌平君叛乱搅局,楚国早已是盘中餐。
李信用二十万大军,打出了六十万大军的气势,将楚国打得节节败退,连都城危在旦夕。
这种压倒性的胜利,让李信膨胀到了极点。
但也正因这份狂妄,树敌无数。
就连性情温和的王翦,都被气得浑身颤抖。
李信那句“二十万绰绰有余”
,不仅打了始皇帝的脸,更仿佛在嘲讽王翦此前索要六十万大军的谨慎是怯懦。
这一激,王翦确实动了真怒,甚至一度拒绝出征。
直至始皇帝三次亲访,礼贤下士,王翦才勉强答应。
然而即便如此,王翦心中芥蒂未消,甚至在领兵途中,一边赶路一边写信给咸阳:陛下,您答应的 呢?赏赐的钱帛呢?
看似贪财好色,实则是王翦在自我解嘲,也是在向始皇帝示警:我这是为了钱和女人,可不是因为被你气着了。
若非始皇 者的胸襟,以及王翦及时的自省,这段将相之间,恐怕真要生出嫌隙。
李信之败,败在运气,更败在那份足以遮天蔽日的狂傲;而王翦之忍,则是在权力的边缘试探后,做出的最理性的妥协。
李信当年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气,足以让任何君王心生杀意。
王翦看着赵彻眼中未散的疑虑,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苦笑。
“你呀,终究是没见识过那时的他。”
老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岁月,落在了那个意气风发的背影上,“那时候的他,头扬得比天还高,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。”
灭楚大胜之后,王翦曾特意登门拜访李信。
彼时他的心情难以言喻,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,更夹杂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讥讽。
他想看看这位曾经放话要吞并楚国的年轻人,在惨败后的模样。
然而,当王翦真正站在李府门前时,看到的却是一个魂飞魄散的男人。
李信心气已碎,整日沉溺于绝望之中,甚至一心求死。
那份原本准备好的嘲弄,瞬间化作了一团堵在胸口的硬块,吐不出,咽不下。
等到怒气消散,以王翦老辣的眼光,怎么可能看不透那场战役的 ?
表面上看,是他王翦赢了李信,替大秦雪耻。
但实际上,输得最惨的是他自己。
因为李信用二十万兵力,真的逼到了楚国都城寿春的门口!
无数次的沙盘推演与战后复盘,都指向一个令人战栗的结论:若无昌平君背刺,楚国必亡于李信之手。
这就是境界之差。
那是天马行空的战略构想,是如疾风般致命的机动转进,更是如火燎原般的进攻态势。
更重要的是,李信是大秦史上唯一一位被始皇帝特许为“勇战派”
的主帅。
按照秦律严苛的规定,统兵千将绝不可亲临阵前受敌。
但这道铁律,对李信来说形同虚设。
作为始皇帝极度宠信且纵容的爱将,李信的帅旗永远插在军队最前线,随着大军一同冲锋陷阵。
“想当初……”
王翦眯起眼睛,回忆涌上心头,“这狂徒曾亲口对我说,项燕、乃至我王翦之流,在他眼中不过是尔尔之辈!”
他说这话时,脸上带着笑意,眼底却是一片苍凉。
“此人树敌太多,后来陛下也对他生了嫌隙。
谁还会去记他的旧情?若不是朕念及旧谊,怕他早成了刀下鬼。
他身上背着二十万秦军的性命,再加上往日积怨太深,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般心胸宽广。”
听到这里,赵彻若有所思:“所以阿耶说,王家愿意庇护他的子嗣,他才肯将兵法传授于我?”
“正是。”
王翦笑道,“算是各取所需吧。”
“确实够狂。”
赵彻暗自咂舌。
连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的王翦都被贬低为“不过尔尔”
,这口气大到天际。
但联想到李信的履历,赵彻又觉得理所当然。
若是换做任何人,手握重权,深受 信任,每战必胜,无往不利,谁能不狂?
然而,王翦这番评价,却让赵彻不得不重新审视李信的真实战力。
在后世的历史叙事中,李信往往只是王翦辉煌战绩的一块垫脚石。
史书为了衬托王翦的老谋深算与稳扎稳打,总是刻意强调李信的轻敌冒进与不自量力。
但在王翦口中,李信的军事才华却是毋庸置疑的顶尖存在。
赵彻深信王翦的判断。
抛开那些陈年旧账不谈,跟随王翦修 至今,赵彻愈发清晰地意识到,所谓“战国四大名将”
,绝非浪得虚名。
王翦那双阅尽千帆的老眼此刻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惋惜,语气中甚至带着对昔日宿敌李信的推崇。
这位被誉为大秦军事活化石的白起之后、长城守护者,今日却对那个曾经兵败成安君的将军赞不绝口,仿佛是在透过李信,去追忆赵彻当年那令人战栗的锋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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