璎珞原本抱膝坐在青石阶上,脑袋一点一点,眼皮沉重地打着架,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,书房门被人从里推开。
“!!!”
璎珞一个激灵,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,却因久坐而腿脚发麻,身子一歪,险些向前扑倒,幸好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旁边的廊柱。
她惊魂未定地抬头,瞧见自家小姐颇为宠溺的嗔了自己一眼,随即反手轻轻将门掩上,动作轻盈无声。
赶忙提起脚边那盏绢灯,快步迎了上去,极力压低声音,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和后怕:“小姐!您可算出来了!怎么样?……相爷没训斥您吧?”
她一双大眼睛紧张地眨动着,仔细打量着小姐的神色,试图找出任何受责罚的痕迹。
相爷的脾气很好,一般是不会动怒的。
但也正因为如此,一旦动怒,后果相当严重。
谢婉儿脚步未停,抬手扯了扯她的脸颊,笑问:“怎么?难道你很想看见我被训斥吗?”
“小姐~~!!”
璎珞急得跺了跺脚,手里提着的灯笼都跟着晃了晃,光影摇曳:“奴婢是担心您嘛!福伯说得那般吓人,奴婢在门外候着,心都悬着!”
“是吗?可我怎么刚刚瞧着你都快睡着了?”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
“……”
谢婉儿莞尔一笑,只继续往前走着。
璎珞刚逛完灯会,原本激动的心情就还没平复,现在看见小姐安然无恙,心里那块大石落地,更是开心的蹦了两下,连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:“小姐,我跟你说啊,我刚刚去厨房的时候,听到了一件特别大的事情!”
“是什么?难道是厨房里,你藏着的那些蜜饯果子,被哪个贪嘴的婆子偷吃光了?”
“才不是呢!小姐您又取笑我!我脑子里也不只是装着吃的!” 璎珞撅了撅嘴,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凑得更近了些,鬼鬼祟祟的说道:“我听说,岳老将军去求陛下,想把女儿嫁给燕王世子……她若是嫁了,小姐你不是就安全了?相爷训斥也不怕。”
谢婉儿脚步微顿,侧目看她,表情颇有些诧异:“这些事情你都能听得到?”
“……那是自然!”
这里可是京城。
今日早朝发生的事,下午便能传遍东西两市;夜里某处府邸的密谈,到了第二天上午,连路边卖凉茶、摇着蒲扇的婆子,都能煞有介事地跟你分析出个子丑寅卯来。
更何况他们还是相府里的。
宰相门前七品官,说的便是这个道理。
那些婆婆们随便出门采买一番,都有数不清的人攀交情,什么事情都能从她们嘴里听到。
“我听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还说燕王当年和岳老将军是同袍,有这一份情谊在,很大概率能成。”
“……”
谢婉儿摸摸璎珞的脑袋,一言不发。
这天底下最悲哀的事情,莫过于此了。
好心却办了坏事。
岳老将军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,打仗的确很厉害,治军更是严明,但政治的敏感度……几乎没有。
她想起曾听祖父提过的一桩旧事。
当年岳老将军还未封侯时,麾下收留了一批因战伤残、无法再上阵的老兵,多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亲卫旧部。
这些人为国伤残,生计艰难,岳衡心有不忍,便将他们悉数养在自己府中,安排些看守门户、打理园圃的轻省活计。
在旁人看来,这是岳老将军重情重义,是难得的仁厚之举。
但在高祖皇帝看来呢?
将士因战伤残,朝廷自有抚恤章程,兵部、户部按律发放银米,何需你一个将领以私财收容于私邸?
收容一两个,或许还可说是主仆情深,可你竟收容了数十人。
明日若其他将领麾下的伤残兵卒闻听,心生怨言,又当如何?
此例一开,军中将帅如若不效仿,是不是显得薄情寡义,不恤士卒?
可若纷纷效仿,那些兵卒是感念将领的恩德,还是感念朝廷的法度?
天长日久,军心所向,难免生出微妙变化。
这便是典型的武人思维,做事全凭一腔热血、兄弟义气,全然未曾思虑后果。
后来此事被御史风闻奏事,闹到御前,还是燕王亲自出面力保,替他在陛下面前陈情开脱,言其纯出于义,并无他念。
岳老将军自己也立誓绝不再擅作主张,方才将此事揭过,未受重罚。
如今这位岳老将军,膝下三子一女,幼女自幼备受宠爱,养成了飒爽不拘的性子,就连久居深闺的谢婉儿亦是有所耳闻,否则能由着她去京兆衙门整日抛头露面?!
谢婉儿笑道:“……岳老将军忠心报国。膝下三子皆从军,其中一人,儒将之名,连我也是曾听过的。我若是他,听见父亲这么做,肯定要赶回来阻止的。”
“为何?”璎珞不解,歪着脑袋问道:“岳老将军和燕王有情谊,这不是好事吗?亲上加亲。”
“连你这小丫头都知道的陈年旧谊,陛下难道会不知?既然一开始没提,那自然就有没提的道理……现在岳老将军主动提起,陛下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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