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前,院长把她的头巾往下压了一寸。
“太低会显得心虚。”院长说。
她又把头巾往上推了一点。
“太高会露出脸。”
贞德站在小房间中央,任由她调整。黑色长袍比修院里平时穿的更旧,袖口有补丁,衣摆边缘被磨得发白。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,布带下压着一只小包,里面装着一块干面包、一小卷布和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铜钱。脸侧垂下一块薄布,能遮住半边脸,又不像刻意遮掩。
艾莉丝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一只菜篮。
篮子里放着几块旧布、两颗卷心菜、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。看起来像修女出门替修院办杂事。太普通了。普通到若不是她的心跳太快,几乎可以相信这一切真的只是一次外出。
院长说:“你今天叫玛丽。”
“我一直叫玛丽。”
“今天更要记得。”
贞德点头。
院长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只走自己眼前的路。不要问下一段。不要记太多人的脸。别人若不看你,你也不要看别人。有人叫贞德,不回头。有人叫圣女,不回头。有人叫玛丽,慢半拍回头。”
这些规则她已经练了一天。
练习时,院子里的石地和门廊都很安静。艾莉丝叫“玛丽”,她回头。院长问路,她答短句。副院长让她停,她停。可现在规则要被带进鲁昂。
鲁昂不是练习的地方。
院长最后说:“如果你被认出,先看带你的人。”
“如果带我的人跑了呢?”
院长停了一瞬。
“那就自己跑。”
没有温情。
也没有谎言。
贞德反而安心一点。
门房那边传来两声轻敲。艾莉丝抬头。院长说:“走。”
修院侧门打开时,白天的光落进来。
贞德眯了一下眼。
她已经三周没有真正站在街上。
墙外的气味先冲过来。湿石头,马粪,热面包,汗,沟渠,烟,夏末发闷的水气。声音紧跟着进来:车轮声,女人喊价,远处钟声,某个孩子哭,木桶滚过石板,铁器碰撞,人的脚步从四面八方把街道填满。
墙内的世界被关在身后。
她跨出去。
门在背后合上。
没有钥匙声。
这一次不是她被锁在里面。
是她被放回外面。
第一段由艾莉丝带。
她们没有立刻走大路,而是沿修院后方一条窄巷往南。艾莉丝提着菜篮,步子比平时快一点,但不急。贞德跟在她右后方半步,低头,看她的衣摆和脚跟。院长说过,街上最危险的不是看见敌人,而是看得太多。看得太多会让眼睛变得不像一个普通修女。
所以她只看必要的东西。
脚下的石板。
艾莉丝的停顿。
前方转角的阴影。
迎面来人的鞋。
有人从身边经过。一个卖柴女人,背上柴捆高过头顶,步子很稳。两个孩子追着一块木轮跑,差点撞到艾莉丝,艾莉丝侧身让开,没有骂。一个男人坐在门槛上修鞋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用锥子扎皮。
这一眼没有停。
她的心却停了一下。
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是普通的。
也可能不是。
街道比记忆中更亮。
三周前,她在鲁昂街上总躲在阴影里、墙边、门廊下、队伍后方。现在她被迫走在白日里,穿修女衣服,走得不能太像逃亡。阳光落在头巾边缘,落在手背上,也落在她不敢完全遮住的半张脸上。
她觉得整座城都在看她。
其实没有。
鲁昂在看自己的事。
摊贩看铜钱,女人看水桶,士兵看路口,孩子看能不能从大人手里偷半块果皮。只有她把自己当成全城唯一的目标。
这也是危险。
害怕会让人自以为重要。
她把头低得更自然一点。
第一个安全点是一间面包铺后门。
艾莉丝没有敲门。她把菜篮放在后门旁的石阶上,弯腰整理布包,像在重新系绳。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,一个年轻学徒探出头,脸上沾着面粉。
“晚了。”他说。
艾莉丝说:“钟慢。”
学徒没有再看她。他把菜篮拎进去,又递出另一只篮子。新篮子里是几条粗布和两只空陶罐。动作很快。
贞德以为艾莉丝会继续走。
艾莉丝却退后半步。
“到这里。”她低声说。
贞德抬眼。
艾莉丝没有看她,只看着门内。
“跟他。”
学徒已经从后门出来,肩上搭着一条布,手里抱着陶罐。他比贞德想象中年轻,也许还不到二十。脸颊瘦,眼睛总往地上看。他没有向贞德行礼,也没有叫她,只从她身边走过。
她跟上。
这一刻,她第一次真正明白接力的意思。
艾莉丝只带到面包铺。
学徒只从面包铺带走。
他们之间没有解释,没有告别,没有“保重”。艾莉丝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。不是冷漠,而是规矩。看得越多,记得越多。记得越多,被抓时能交出去的东西就越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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