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莎贝尔·罗梅来的消息,先到的是约兰德那里。
贞德知道这件事时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
那时她正在小礼拜堂里听佩里神父念晚祷。神父今日没有在那个拉丁词上绊倒,却在另一个更简单的地方停了一下,像错误换了位置。贞德跪在硬木跪凳上,没有看他。她已经能做到这一点。看与不看,已经变成身体里一条很细的绳。
玛格丽特在祷文结束后进来。
她没有等佩里神父离开。
这本身就说明事情不小。
夫人要见你。
贞德起身。
现在?
现在。
佩里神父合上祷文,清了清嗓子,低声说:我先告退。
他走得很快。
约兰德在会客室等她。
桌上没有酒。
这比有酒更让人不安。
约兰德站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纸很旧,边缘沾了路上的灰,不像宫廷里常见的那种被仔细折好的通信。它像从很远的村路、驿站、马背和手掌之间一路传来。
约兰德没有让她坐。
伊莎贝尔·罗梅来了。
贞德一时没有反应。
这个名字她背过。
伊莎贝尔·罗梅。
贞德的母亲。
名字和迪努瓦查理拉·特雷穆瓦一样,都在纸上有位置。可这个名字不像那些名字。它没有政治职能可以先挡在前面。它直接落到一个最原始、最难伪装的地方。
母亲。
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到哪里了?
已经到宫廷外。
你要让我见她?
约兰德看着她。
我试图阻止。
这句话比更让她发冷。
为什么没阻止?
因为消息已经传开了。她从栋雷米赶来,一路问人,一路哭,一路说她要见自己从火里回来的女儿。现在半个宫廷都知道她到了。如果我把她挡在门外,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约兰德夫人不许母亲见女儿。
所以你不是因为她是母亲。
不是。
约兰德回答得没有迟疑。
贞德本该觉得冷,可她已经开始熟悉这种冷。
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
因为母亲和迪努瓦不同。
我知道。
你不知道。
约兰德把信放到桌上。
迪努瓦带来的是记忆。他会问,会判断,会选择是否继续问。母亲带来的不是问题。
那是什么?
身体。
贞德没有说话。
约兰德继续说:一个母亲不需要问你是不是她。她会看你怎么呼吸,怎么听见自己的名字,怎么被她碰到。她会知道你小时候哪里怕痒,哭的时候先咬哪边嘴唇,撒谎时眼睛往哪里躲。她不需要任何人教她试探。
每一句都让房间变小。
玛格丽特站在门边,脸色比平时更硬。
那怎么办?贞德问。
约兰德沉默。
这一次,连她也没有立刻给出方法。
最后她说:不要演太多。
贞德看向她。
这算建议?
这是目前唯一有用的建议。你越像在应对贵族和国王,就越不像一个女儿。
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她的女儿。
声音很轻。
房间里没有人纠正她。
也没有人安慰她。
约兰德只说:明天上午。这里附近的宅邸。不是宫廷正厅。人越少越好。
你会在吗?
不会在房间里。
贞德抬头。
为什么?
因为一个母亲不该在别人的监督下第一次碰到复活的女儿。
你在乎这个?
我在乎别人如何说这个。
又是真话。真到让人没有地方抓。
玛格丽特终于开口:我会在外间。
贞德问:如果她看出什么呢?
没有人回答。
过了很久,约兰德说:她也许会选择不看见。
如果她不选择呢?
约兰德看着她。
那我们再处理后果。
那天夜里,贞德没有睡好。
她梦见了手。不是伊莎贝尔的手,她还没有见过。梦里的手更模糊,像从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残留下来的碎片。灯光,某个温暖的平面,某个人把一碗热的东西放到她面前,手指上有一点烫红。她想看清那张脸,却只看见蒸汽。
醒来时,窗外还黑。
她躺在床上很久,没有动。
天亮后,玛格丽特给她送来衣服。
没有换三次。只有一套。深色、朴素,几乎没有装饰。袖口收得干净,领口压着一个很小的十字。
为什么是这件?
母亲不会先看衣服。玛格丽特说。
那她会看什么?
玛格丽特替她把领口整理好,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。
她说。
贞德看她。
如果你想哭,就哭。不要控制。
这是玛格丽特第一次让她不要控制。
从训练以来,所有事都是控制。走路控制,坐姿控制,沉默控制,眼泪控制。现在她说不要控制。
这是唯一一次我这样说。
会面的房间在宫廷外一处小宅邸里。
和约兰德最常用的地方不同,也和接待贵族的会客室不同。房间低一些,窗户开在南侧,光线很温和。桌上没有文书,没有酒,也没有那些会提醒人这是一次安排的东西。只有一壶水,两只杯子,几把椅子,靠墙一只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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