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警官沉默了一下。
“沈渡死了。”
“安屿的事,只有陈浔知道。但陈浔在看守所里,他说的话,你可以不信。”
安岁岁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里,内袋里还有那枚小贝壳。
信封和贝壳贴在一起,硌着他的胸口。
“我信。”
他说。
他上了车,车开出去,从后视镜里看见方警官站在原地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万晴和叶昕在去安全屋的路上。
万晴开着车,叶昕坐在副驾驶上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万晴把车速提得很快,叶昕没有让她慢。
他说。
“岁岁说安屿是沈渡的儿子。”
万晴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,车速没降。
她说。
“可能吗?”
叶昕说。
“DNA报告出来了。”
车停在安全屋楼下,两个人上楼。
门没锁,虚掩着,推门进去。
墨玉坐在沙发上,手里没拿东西,就放在膝盖上。
晚晚坐在她旁边,手指上缠着创可贴,创可贴是肉色的,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。
圆圆在地毯上睡着了,身上盖着一条毯子,手里攥着那只塑料恐龙的尾巴。
猫蹲在窗台上,尾巴慢慢地甩。
安屿的婴儿房里没有声音。
叶昕走过去,在墨玉对面坐下。
他说。
“嫂子。”
墨玉抬起头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轻,轻得像碎了的月光。
墨玉说:“安岁岁呢?”
叶昕说:“出去了,他一会儿回来。”
墨玉点了点头。
她把目光移开,看着婴儿房那扇关着的门。
门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的安屿。
她看了几秒,收回目光。
万晴在厨房里,把碎碗片扫干净了,用拖把拖了两遍,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她把抹布洗干净,拧干,搭在水龙头上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客厅里的人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想起安屿出生那天,安岁岁站在保温箱前面,说。
“安屿,我是爸爸。”
那是真的。
不是血缘,是真的。
晚晚站起来,走到婴儿房门口,推开门。
安屿醒着,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。
她走过去,把手伸进婴儿床里,安屿攥住了她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
她说。
“安屿,你饿不饿?”
安屿没有反应,他看着她的脸,他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他的手松开了,手指慢慢张开,像一朵还没开放的花。
晚晚把手收回来,转身走出婴儿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安岁岁回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他推门进来,看见一屋子人都在,愣了一下。
叶昕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叶昕说。
“报告呢?”
安岁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,递给叶昕。
叶昕抽出报告,看了最后一页,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里,还给安岁岁。
他说。
“你不信。”
安岁岁说。
“我信”。
墨玉站起来,走到安岁岁面前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相隔不到一步。
她说。
“岁岁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安岁岁看着她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枚贝壳,贝壳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,光滑得像一块白色的玉石。
安岁岁说:“他是沈渡的儿子,但他也是我的儿子。”
墨玉看着他,眼眶红了,没有哭。
她伸出手,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,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。
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
他的手指长,她的手指短,但扣在一起的时候,缝隙被填满了。
“他也是我的儿子。”
墨玉说。
安岁岁把那句。
“他也是我的儿子。”
说完之后,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不是那种平和的安静,是那种每个人都在拼命消化一个巨大信息,但消化系统已经过载了的安静。
圆圆在地毯上翻了个身,毯子从肩上滑下去,露出小肚子,一起一伏的。
猫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圆圆身边,把自己蜷成一个橘色的毛团,贴着他的后背。
叶昕靠在墙上,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摸着那枚贝壳。
他看着安岁岁的背影,那个人站在客厅中间,手还和墨玉握在一起。
两个人像两棵根系已经缠在一起的树,地面的部分被风刮得东倒西歪,但地下的部分谁也分不开谁。
万晴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,放在茶几上。
她看着安岁岁,又看着墨玉。
她想起了那摞材料,三厘米厚,盖了章的,送进公安局之后她以为自己了结了一件事。
但事情永远了结不了,一个结解开了,另一个结就会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晚晚靠在婴儿房的门框上,手指上的创可贴翘起了边,露出底下那道被碎碗片划破的口子,血已经干了,凝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。
她低头看着那道口子,用拇指按了按,不疼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安岁岁的侧脸,她哥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硬,下颌线绷得像刀锋,但她知道底下全是裂缝。
安岁岁松开墨玉的手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。
外面的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,云层很厚,没有太阳,但光已经从云缝里漏下来了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份DNA报告,报告被他攥得皱巴巴的,边角卷起来,像一块被揉过的旧报纸。
他没有把报告拿出来,就让它待在口袋里,和那枚贝壳挤在一起。
“陈浔说,沈渡的律师在沈渡被捕之前就把血液样本交给了方警官。”
安岁岁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件。
“沈渡知道自己出不去了。”
“他安排好了一切。”
“让律师交样本,让陈浔启动服务器,让钱百万跑。每一步都算好了。”
叶昕从墙上直起身,走到安岁岁旁边。
“包括让安屿被我们发现?”
安岁岁没有回答。
安屿不是被“发现”的,他是被送到他们身边的。
墨玉怀上他的时候,沈渡还活着,还在钟楼地下操控着那张网。
安屿的出生不是意外,是沈渡计划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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