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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云破空，瞬息千里。
常胜望着脚下飞速后退的山河，
阮若雪那句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我”仍在耳边回荡。
虽有遗憾，却不再像一根刺般，扎在念头最深处了。
“师尊……”
常胜斟酌着开口：“弟子有一事不解，压在心底许久了。”
孙悟空负手立于云头，衣袍猎猎。
“说。”
“您是威名赫赫的齐天大圣，三界之中想拜入您门下的，怕是不计其数，为何偏偏是我？”
陈卓表情克制，但耳朵却悄悄支了起来，显然也对这个问题非常好奇。
孙悟空金睛微转，嘴角竟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你猜猜看。”
常胜一怔。
他下意识想到自己是万中无一的天窍修行者。
“因为我天赋异禀？”
孙悟空轻轻摇了摇头，道：“天窍于寻常修士而言，是万中无一，可于为师而言……算不得什么绝顶天资。”
常胜哑然。
不是这个缘故，那还能是什么？
他冥思苦想，目光无意间落在孙悟空负手的姿态上。
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划过脑海。
常胜疑惑道：“我是姓陈的那个牧童转世？”
未曾想，孙悟空竟比常胜还疑惑。
“什么牧童？”
陈卓壮着胆子接话：“师叔，就是当年在五行山下，给您送桃子的那个牧童。”
常胜：“对对对，就是那个牧童。”
孙悟空看向二人，问：“你们从哪听说的？”
二人异口同声道：“八六版西游记啊。”
孙悟空的表情僵了一瞬，随即竟笑出声来。
此事为后人杜撰，做不得真。
孙悟空收敛笑意，金睛望向远方，淡淡道：“当初为师被压在五行山下，并无一人给我送过桃子。”
常胜和陈卓怔住。
饿了食铁丸子，渴了饮铜汁。”
“五百余年，日日如此，山神土地得了如来法旨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“偶有樵夫牧童路过，见那山头贴着唵嘛呢叭咪吽，便远远绕开，生怕沾染了晦气。”
常胜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从小奉为温情象征的那个画面，不过是后人一厢情愿的粉饰。
真实的五百年，是铁丸子硌牙，铜汁灼喉，是无人问津，是连一个桃子都成了奢望的漫长枯寂。
常胜的声音有些发涩：“师尊……为何是我？”
孙悟空收回目光，看向常胜。
金睛深处，仿佛有五百年的风霜一闪而过。
“因为……一件小事。”
常胜和陈卓屏住呼吸，静待下文。
孙悟空却没有再解释。
他只是抬起手，屈起指节，对着常胜的眉心，轻轻一敲。
那一敲，不重，不疾。
却像当年菩提祖师在方寸山，敲在孙悟空脑后的那三下。
常胜只觉眉心一热，眼前骤然天旋地转。
金云、罡风、山河，尽数消散。
他的意识回到了时光长河的最深处。
……
太阳暖洋洋晒在后脖颈上。
眼前是一条尘土飞扬的乡道，两旁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摊位。
炸油条的嗞啦声、卖糖葫芦的吆喝声、讨价还价的人声，混着刚出炉的瓜子香和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，一股脑儿涌进鼻腔。
常胜低下头，看见自己穿着一双虎头棉鞋，鞋面上沾着干泥。
左手被一只粗糙温暖的手紧紧攥着，那只手布满老茧，指关节有些肿大。
“奶奶，我要那个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孩童特有的稚嫩，带着不讲道理的执拗。
摊位前围着几个半大小子，摊主正举着一根竹签，对着麦芽糖吹气。
糖稀在竹签上鼓胀、扭转，渐渐显出头戴凤翅紫金冠、身披黄金锁子甲的轮廓。
“刚出门时怎么说的？”
杨凤英弯下腰，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常胜膝盖上的灰。
“我就要大圣。”
常胜站着不动，虎头鞋在泥地上拧了拧。
杨凤英瞪了他一眼。
瞪得没什么威慑力。
三分钟后，常胜右手举着大圣糖人，左手依旧被奶奶攥着。
糖人还温热，琥珀色的糖稀在阳光下透亮，大圣脚踏祥云，手持金箍棒，威风凛凛。
常胜一边走，一边伸出舌头，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大圣的脚。
甜的。
奶奶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，替他擦了擦嘴角。
乡道尽头，又出现一个卖的摊位。
白花花、蓬松松，像一朵朵云落在木棍上。
常胜的脚步又钉住了。
“奶奶……”
“不是刚买了糖人吗？再吃，你牙还要不要了？”
常胜仰着头，看着那团雪白的糖丝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奶奶拽了拽他的手，没拽动。
她低头看了看孙子。
常胜没哭也没闹，就那么仰着脸，抿着嘴。
奶奶叹了口气。
她松开常胜的手，从兜里摸出一个蓝布手绢，一层层揭开，数出几张毛票，递给摊主。
常胜左手举着大圣糖人，右手举着。
比他的脸还大，白得晃眼，风一吹，糖丝微微颤动，像一团真正的云。
他站在尘土飞扬的乡道中间，看看左手，又看看右手，把放在了糖人脚下。
白蓬蓬的挨着糖人的脚，真像一朵托着大圣升空的云。
常胜仰起脸，看着糖人。
“大圣，您的筋斗云来啦！”
（全书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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