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提克里特城外的荒地上,一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延展开去——横七竖八,像被风吹乱的渔网,又像一座没有秩序的病态城镇。这里不是军营,也绝非市集。是人群被挤压到无法生根之后,唯一能暂时蜷缩的角落。
风从底格里斯河面吹来,夹着一股潮湿又略带腐臭的气味,在帐篷之间游走。阳光照在那些帐篷上——粗劣的麻布、褪色的羊皮、破旧的毛毡,被补丁缝得像拼凑的云层;一阵风吹来,边缘簌簌抖动,仿佛随时要被撕开。帐篷间的小路泥泞不成形,掺着食物残渣、牲畜粪便和晾干的血痕,被踩得乱糟糟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热气。水源是一口浅井,井栏残破,水面漂着几片风吹来的枯叶;几十个妇人、孩子围着那口井,一边排队一边试图赶走抢水的野狗。
远处,一个男人赤着脚蹲在地上,用破铁片割开一只瘦得发抖的山羊;血在干裂的地面上渗成暗红色的纹理。几个瘦小的孩子围着,看得眼睛都不敢眨——那不是贪婪,是饥饿到骨子里的本能。
最高处的土丘上,一面被风吹烂的破布插着木杆,原本大概是某个部族的旗子,如今却只剩下几缕褪色纹路,连图案都看不清。几名来自呼罗珊的流民蜷坐在旗杆下,面无表情地捧着一碗稀得几乎只有草根味的汤。
再往里走,是最令人窒息的地方——那些无力搭帐篷的老人与伤员,只能躺在地面挖出的浅坑里,或靠着碎墙的阴影坐着。他们的目光空洞,被烈日和贫困磨得像石灰一样干裂。偶尔有婴儿哭声响起,但很快便被母亲捂在胸前,生怕惹怒了旁边脾气暴躁的陌生人。空气中飘着一阵阵咳嗽声,有的干、有的湿、有的带血丝。肮脏的绷带和破衣服挂在简易绳线上,被午后的烈阳晒得发黄、发臭。
走在这片贫民窟里——你很难分辨:这里究竟是城外,还是整座帝国忘记承认的另一种“城”。这是提克里特无法容纳的人,也是两河流域不断被战火、饥荒和税吏逼出来的影子们。他们对城墙内的繁华只剩一个方向的凝望,却不敢靠近。官吏偶尔经过,只会让守兵把他们赶得更远一些,避免“影响城门秩序”。而在这片沙土、布片、累人的热气与贫穷交织的角落里,一切人声都显得压抑、短促、充满了活下去的挣扎。
莎伦立在斜坡顶端,整个人像一簇被午后热风高高托起的黑色火焰。来自底格里斯河谷的风携着干燥与灼热,一层层卷起她的披风,将那深黑之下悄然泛出的暗红底色晃得如余烬闪烁。布料在光线里颤动不休,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火舌从她背后缓缓升起,将她的轮廓点亮成某种象征——一个行将远去的烽焰,也是未来将为他人领路的灯塔。
莎伦的目光沿着河势延伸。越过河湾、越过芦苇在风中瑟瑟拍打的浅滩,再越过那片被热雾晃得仿佛轻微抖动的东方大地。底格里斯河在午光下泛起刺眼的白亮,那亮光像一条无声的绸带,把所有奔赴命运的人轻轻牵向更深的远方。而莎伦的心,却不在那条湍急的大河里。它漂浮在另一条无形的河道里——由过去的苦难与未来的未知共同开凿出来的心河,此刻正悄悄推着她,流向一个她尚未能看见的方向。她身后的库尔德同胞围成一个不整齐的小半圆,被风吹得像一簇簇摇摆不定的野草。有人用手挡着烈风,指节紧绷,却掩不住眼眶里涨起的潮意;有人握着腰间的匕首,指尖来回摩挲着刀鞘上被岁月磨白的凹痕,那动作像在向旧日生活做无声的诀别,也像在替即将到来的明天祈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应验的答案;还有人只是静静望着莎伦的背影——像望着一颗即将滑离部族天幕的星辰,亮着、燃着,却终究要离开他们的夜空。
沙迪终于开口,那声音仿佛从干裂的河岸深处摩挲出来,被风吹得粗涩:“莎伦,你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族人……”话到一半,他停住了,只能在喉间翻滚。“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吗?这片土地虽然苦,但……总比漂泊好。而且和我们这两千多个本族人在一起,会更安全一些。”
莎伦缓缓回身。那一瞬,她的眉眼里仿佛映着整条底格里斯的光——静深、辽阔、带着不可逆转的决心。她的声音轻,却沉稳得像在为自己的人生落下一块石锚:“我知道提克里特能给我安稳。但我的归宿——在恰赫恰兰。”她低下头,指尖轻轻抚过怀中女儿细软的发顶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平河风,也抚平自己的心绪。“我会带着女儿在那里等他。”
迪厄纳姆走近,他嘴唇被热风吹得干裂,仿佛一开口就会裂出血丝,可他的声音仍真挚得如同从胸腔最深处掏出来:“姐,你不跟家人留下,反而跟我们往东走……你真的想得这么清楚?”
莎伦抬眼。日光在她的眼底铺开一层金红色,像是在暮色前点亮的一盏小灯。“家人,不止是血脉。”她的语气轻,却清晰得让风都无法遮掩,“还有那些与你一起走过废墟、穿过旷野的人。而且……”她轻轻一笑,那笑晕开一种近乎宿命的勇气,“女人最重要的家人,是丈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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