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漓点点头,神情像一名耐心却又有点无奈的老师——那种看见学生终于把问题想对了一半、却还差着最关键一步的表情:“瓜拉希亚芭的弟弟苏莫雷确实是个有远见的年轻人。”
阿涅赛忍不住皱眉,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:“我真不明白,你为什么能夸一个从‘食人者’变成‘奴隶主’的人?这两者……真的有什么可比较的吗?”
营地的雨林在夜色中沉默,只有虫鸣在暗处不知疲倦。李漓慢慢吐了口气,像准备在篝火旁讲一堂跨文化课,一句一句把原本混乱的图景理出脉络:“从吃掉战俘,到把战俘献祭,是一种文明的跨步。这意味着他们第一次意识到——‘人’不是动物,不是猎物,而是与神、与祖灵、与氏族共同命运的象征。献祭,是把死亡纳入秩序,是让恐惧变成仪式,是把暴力从混乱的角落搬上族群中心的火堆,让所有人知道:他们是同一个故事里的角色。”
李漓说着,抬手指向远方的林海,那黑暗像是某个古老世界的隐喻:“而从‘献祭战俘’到‘留下战俘干活’,那是第二次跃迁。那意味着他们开始知道——一个人能创造财富,一个匠人能比一百个俘虏更贵,一个女人能创造生命,一个工匠能让族群不依赖天意而活。这就让上层人第一次从田里、从渔网边、从炽热的石坑旁抽离出来,有闲暇、有精力去想新事物:怎么更好地晒盐、怎么编更结实的网、怎么磨更锋利的石刀。这,就是文明的起点。”
蓓赫纳兹挠挠头,雾里看花:“这么复杂,有点懂……又有点不懂。”
李漓笑了一下,换了种更接地气的说法:“比如你们波斯人。当萨珊帝国灭亡后,为什么大多数人迅速改信天方教?拜火教为什么复辟不起来?因为拜火教鼓吹的‘近亲圣婚’制度,在新的时代已经撑不起国家机器了——它让社会越走越窄,而天方教的法度反而让大量边缘人群首次拥有了进入国家的渠道。”
蓓赫纳兹轻轻一拍刀鞘:“原来如此……不过,自从我修习了你师傅给的那套在波斯早已失传的拜火教心法,确实让我的刀术确突飞猛进。”
“其实,被时代抛下的,也并非全都是一无是处的无用之物……”李漓说道。
旁边的乌卢卢眨着大眼睛,歪头问:“那我们做小工具的极地人呢?我们不吃人,也不献祭,也没有奴隶……我们又怎么算?”
李漓耐心说道:“不是所有社会都会走同一条路,我刚才说的是一个氏族如何迈向一个帝国的必经之路。各个地区的社会的环境不同、人口不同、食物的获取方式不同,各自的发展轨迹也不同,也不存在谁走的路对谁走的路错这种说法。你们的极地社会很善良、很稳定,很安全,也很平等——这是优势。但这种稳定也意味着你们不会积累出庞大的结余储备,不太可能养起专门做武器、做航海、做记录的阶层。而一个没有专门武士阶层的社会,当这种社会遇到喜欢扩张的社会时……往往吃亏。”
乌卢卢的呼吸轻了些,像在咀嚼苦涩:“所以……你是说,图勒人和诺斯人侵占我们土地,是我们‘没走你说的道路’,所以注定会被灭亡?”她的声音安静而落寞。
“不是你们‘没走对路’,而是有些社会选择了扩张之刀,有些是选择了安静地活下去。拿刀的总是会赢,事实如此……”李漓沉默片刻,最终还是摇头:“个体很难拯救一个大群体,尤其是身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。你能做的是:让自己活下来,让孩子活下来,让语言、故事、血统不被切断。一个人,一条血脉,就是一个族群留在人间,继续存在的方式。”
乌卢卢想了想,然后眼睛突然亮了起来——那光像冰原上被晨日点中的一粒雪,明快得让人措手不及。“那……为了让我们这些善良的、做小工具的人不灭亡,你应该让我怀孕!我都十八岁了,我妈生我时才十三岁。我都不知道再过几年,还能不能生得出来!”
李漓只好扶额:“又来了……不过,这事也不是完全不行。我们一起生活四年多了……等造船忙完吧,最近实在是太累了。”
“你累个屁!”楚巴埃立刻凑上来,像只冒冒失失扑过来的蜂鸟,“造船你又没怎么出力!为了让我们煮盐、织布的奇布查不灭绝,你也得让我怀上孩子!”
李漓叹了口气:“奇布查是大社会,不会像极地小支那样轻易灭亡……你先别瞎闹。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,你们怎么老盯着生孩子?”
就在此刻,波蒂拉忽然冷不丁插了一句,语气像把一条古老的真理随手掷在地上,砸得人无法装聋作哑:“女人不就该关心生孩子吗?要是哪天,一个地方的女人都像阿涅赛那样,只爱画画,从来不想着生孩子——你说的那些伟大帝国,也会立刻走向灭亡。”
“谁说我不想生孩子了?”阿涅赛立刻抬头,眉梢微挑,“我只是觉得,女人除了生孩子,还可以有别的追求。比如画画。艾赛德,我能听懂你说的那些!”她的话听了一半,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铺陈一幅“文明演化图”——画布在心里展开,线条流动成千年的未来。阿涅塞忽然眼睛一亮,像是捕捉到一缕火星:“如果文明的命运真这么受结构左右,那我们现在这一切,在未来会变成什么?我想知道。那欧洲呢?现在的封建领主、教会、修道院、骑士这些体系……以后会进化成什么样?”
李漓刚张开嘴——话音却像被一只无形巨掌生生扼住。喉间猛地打了个死结,像骤然吞下割裂的寒铁,胸腔被咳得发紧,连半个字都挣扎不出来。那股力量又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——阴影般缠绕,冰冷、执拗、无情。它像一条从命运深处爬来的长蛇,黏着、滑腻,悄然盘上他的气息,勒住了他。那是禁止他泄露未来的枷锁,正在一点点收紧。
“艾赛德?”阿涅赛怔了怔,眼中的担忧像突然抖落的光。
“别逼他了。”蓓赫纳兹皱起眉,声音低得像在风里散开的碎沙,“他又被那只看不见的魔鬼掐住喉咙……你再问,也问不出什么。”
阿涅赛摇了摇头,眼神倔强又柔软:“我不是要继续问那件事——”她轻轻扶住李漓的手臂,指尖有微亮的颤意,“我只是……怕他难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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