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再会
那棵树已经死了,枯枝在风里晃了两年,最后被阿诚砍了当柴烧。是那棵新种的苗,一人多高了,枝丫伸展开来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果子不多,稀稀拉拉的,但红彤彤的,挂在绿叶间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小石头举着竹竿打枣,打得满地都是,捡起来塞进嘴里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那个年轻人也帮忙,爬到树上去摘,摘了满满一篮子。老人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碗茶,看着他们忙活,嘴角挂着笑。阿诚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这一院子的人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,那种踏实,跟以前一样,淡淡的,稳稳的。
林烬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走到枣树下面,把枯了的枝丫剪掉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很稳,每一刀都剪得恰到好处。阿诚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把剪下来的枝条捡起来,捆好,放在墙角当柴烧。林烬的脸色不那么白了,嘴唇也有了血色,眼窝也不深了。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,一个普通的、会剪树枝、会磨豆浆、会坐在院子里发呆的人。
“今年结得少,明年就多了。”林烬说。阿诚点点头,从篮子里拿起一颗枣,擦了擦,递给他。林烬接过去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。
“甜。”他说。
阿诚笑了。
那两朵金色的花已经长得很高了,比枣树还高,花瓣层层叠叠的,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。香味淡淡的,暖暖的,像春天的风,飘满了整个院子。老人说,他活了这么大岁数,从没见过这样的花。阿诚也没见过。但他觉得,有些花就是要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开,在最难的时候开,开给人看的。花开了,人还在,日子就能过下去。
镇上已经完全恢复了。那些塌了的房子都修好了,新盖的比旧的还结实。街上又热闹起来了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赵大叔每天还是来喝豆浆,坐在老位置上,慢慢地喝。喝完了,放下碗,抹抹嘴,说一句“走了”,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去。钱大娘的孙子已经会跑了,每天跟在黄狗后面,跑得满头是汗。杂货铺的李婶添了个孙子,抱在怀里,逢人就显摆。日子就是这样,不管经历过什么,它还是会继续,一天一天,不紧不慢。
阿诚从菜地回来,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不是白衣老头,不是年轻人,是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很深,佝偻着背,穿着一身灰布衣裳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进去,只是往里看,眼神有些茫然。阿诚走过去,问他找谁。老人转过头,看着阿诚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阿诚?”阿诚点点头。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——是一块玉佩,跟林烬给他那块一模一样。阿诚接过来,翻过来看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灭”。他的心跳了一下。老人看着他,说了一句。“他让我还给你的。”阿诚愣住了。“谁?”“那个穿白衣的人。”阿诚攥着那块玉佩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老人。
“他在哪儿?”
老人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他托我送这个,就走了。”
阿诚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块玉佩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院子,把玉佩递给林烬。林烬接过来,看了看,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他把玉佩收好,放进怀里,贴在胸口。
阿诚坐在石桌旁边,手里拿着那根竹笛,慢慢地吹着。吹的是那首老曲子,很慢,很轻。林烬坐在他对面,闭着眼睛听。小石头趴在桌上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老人把他抱进屋,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件薄毯,披在林烬身上。“夜里凉。”老人说。林烬睁开眼,看着那件薄毯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薄毯拢了拢,裹紧了一些。笛声在月光里飘着,很轻,很脆,像秋天的风,吹过菜地,吹过枣树,吹过那两朵金色的花。林烬听着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,麦子熟了,金黄金黄的,风一吹,像波浪一样翻滚。他拿着镰刀,弯着腰,一把一把地割。林烬站在他旁边,也在割。两个人割了很久,割到太阳落山,割到月亮升起来。麦子割完了,他们直起腰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麦茬地,喘着气,满头是汗。林烬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但阿诚看见了。他看见了,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。他从梦里醒来,天已经亮了。他坐起来,穿衣裳,推开门。阳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枣树上,照在那两朵金色的花上。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花瓣上的露珠亮晶晶的,滚来滚去。
林烬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端着两碗豆浆,看见阿诚出来,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。阿诚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林烬说。
阿诚笑了。他站在那里,喝着豆浆,看着这个院子,看着那两朵花,看着那棵枣树,看着那个坐在石桌旁边的年轻人,看着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,看着老人从廊下站起来。他看着他们,看着这一切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那种踏实,不是没有风浪,是知道风浪会过去,日子会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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