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来照我（一）
二十七岁的江澈，坐在光里，却像被困在半透明的茧中。
房间朝南，上午十点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涌进来，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可即便在这样的光线下，房间里的灯依旧开得亮堂堂的。
灰尘在光束里缓慢翻滚，落在棋盘上，落在江澈苍白的指尖上。
他在棋桌前坐了快一个小时了。
面前的棋盘上干干净净，只有纵横十九道线条安静地等待落子。
黑白两罐棋子分置两侧，檀木的，摸上去温润如玉。
这是江澈十七岁时赢得第一个全国冠军后，祖父送的礼物。
彼时他能在十秒内用手势精准拍下一枚棋子，清脆的声响至今还记得。
此刻，江澈的右手正悬在棋罐上方，微微发抖。
不，是整个手臂都在抖。
从肩膀到指尖，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谁胡乱拨动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慢慢地探出食指和中指，去夹那枚黑子。
第一次擦过去了。
第二次碰到了，但棋子弹开了。
第三次终于夹住了，可刚提起一点，手指一滑，棋子落回了罐中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没有叹气，也没有皱眉，江澈看着装棋子的陶罐——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失败了。
再一次指尖合拢——夹住了。
他没有急着提起来，而是等了几秒，感受那枚棋子稳稳地卡在指间。
然后，他慢慢抬起手。
手在空气中开始“画圈”。
整个手腕像被什么东西牵拉着，朝右偏去。
咬住下唇，江澈用左手的虎口死死卡住右手腕，一点一点地把那颗黑子往棋盘上方送。
移动到天元附近的时候，他的手又开始抖了。
棋子在指尖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屏住呼吸，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最标准的手势，想让棋子落在交叉点上。
可是.....
指尖猛地一抽，棋子脱手而出，在棋盘上弹跳了两下，滚过几条线，然后跌落在地板上。
江澈盯着那枚棋子看了几秒，然后低下了头。
他的肩膀轻轻起伏着，但没有声音——他连叹息都发不出。
片刻之后，他重新把手伸向了棋罐。
同样的过程，同样的结局。
没有人知道二十四岁就退役的“天才棋手”江澈，每天过的是这样的日子。
外界对他的退役有很多说法。
最普遍的一种是“江郎才尽”，说他在十七岁拿下第一个全国冠军之后就走下坡路了，二十岁之后更是再无佳绩，到了二十四岁，终于连圈子都混不下去了。
也有人说是压力太大了，现在的年轻棋手一个比一个厉害，他扛不住了。
偶尔还有人提起他十七岁那年的意外，但细节谁也说不清楚。
但真正的原因是，从三年前的某一天开始，江澈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了。
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。
食指和中指夹棋子的角度不再像从前那样完美，偶尔落子的手势会歪一点。
江澈自己注意到了，但没有太在意。
可渐渐地，问题越来越严重。
他开始抓不住棋子，手指会在半空中痉挛，落子的位置和他想要的位置之间总差那么一目两目的距离。
在一局快棋赛中，他连续三次把棋子落在了错误的交叉点上，对手和裁判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。
那局棋江澈输了。
不是输在计算上，是输在连棋子都放不稳。
脑部CT、肌电图、心理评估量表，做了一轮又一轮。
最终医生给出的诊断是一个复杂的医学术语，简而言之，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影响导致的行为控制障碍。
焦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了躯体化症状，而长期的神经紧张又反过来加剧了生理层面的问题，形成了一个死循环。
“他需要时间，需要系统的治疗，也需要一个能够接纳自己的环境。”医生这样对江澈母亲周敏说，“但最重要的是，他自己要走出来。”
所以十七岁那年的意外从未过去，而江澈更是把自己陷落在那场恐惧中。
原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。
谁知
后来，问题不再只是落子不准了。
而是江澈越来越害怕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对局室里那么安静，落针可闻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
不是恶意的，甚至是带着期待和善意的注视，江澈都会承受不住。
出汗，会心悸，会在开局不到十分钟就想逃出去。
有一次比赛的时候，江澈甚至在对手落子的一瞬间猛地站起来，转身就跑出了对局室。
那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局棋。他没有回去，直接通知教练办理了退役手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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