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何账房抄好的货票送到了于侍郎府上。叶明没有等回音,先去了户部,把两份铺面过户的确认函当面交给了陈韫。陈韫接过去扫了一眼,没有多问,只说了句:“三天内办好。”
叶明点头道了谢,从户部出来时日光正烈,长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。
回到商务院时,方书吏从公堂里迎出来,脸色微紧:“大人,于侍郎那边有回音了。他没写回信,直接让人递了一句话过来——‘北新仓巷第七号的房契底册,查不到。’”
叶明在院子里停住了脚步:“查不到是什么意思?”
“递话的人说,于侍郎亲自翻了户部的地籍存档,北新仓巷第七号那一页被人撕掉了。第七号前后的第六号和第八号都在,唯独第七号的底册缺失。空缺处的纸边上有两道撕痕,像是近期被人扯掉的。”
叶明站在院子里没有动。日光照在青砖地面上白得晃眼,他的影子缩在脚边一团:“底册被撕掉了。那这个地址在户部的档案里等于不存在,没有登记记录,也没有房契存根。”
“于侍郎说,他现在能做到的最快限度,就是让人去北新仓巷实地看一眼,看看那间屋子的门锁有没有换过,门口有没有人进出过的痕迹。”
叶明想了想,说:“先不用派人去。底册被撕,说明已经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把那条线索抹掉了。现在派人去现场,不但什么都看不到,还会打草惊蛇。屋里如果还有东西,他们会在我们到之前转移;屋里如果已经空了,我们去了也只是白跑一趟。”
方书吏说:“那这条线就这么断了?”
叶明走到廊下的阴影处站定:“没有断。撕底册的人撕了第七号的记录,但他没有撕第六号和第八号的。你能从第六号和第八号的底册上看出那一带的房主格局,推断第七号的房主跟周围几间屋子有没有关联。如果六号和八号是同一个人名下的,第七号多半也是同一个人的;如果六号和八号是不同人的,那第七号可能是单独另置的。”方书吏想了想,说:“那我再去一趟于侍郎府上,让他把第六号和第八号的底册抄一份送过来。”
叶明点了点头:“还有,查一下京城所有登记在案、门匾挂着‘范’字的铺面或宅邸,不管大小,全部列一份清单。”
方书吏转身快步走了。叶明走回公堂,在案前坐下来,把抽屉里那三张货票的抄件取出来摊在桌面上。三张货票,三个日期,同一个地址。北新仓巷第七号。现在户部的底册上这个地址不存了,等于有人在那条线露出来之前把它从官方记录里抹掉了。
抹掉记录的人一定知道这个地址会被查。叶明现在手里有货票,但货票上没有收货人的签字,只有地址和日期。货票本身不足以证明范氏跟北新仓巷第七号之间的关联,房契底册被人撕掉之后,这条线在纸面上就断了一大半。但货票还在他的手里,何账房翻出来的时候,货票上的日期和地址写得很清楚。这份货票本身就是一种存在过的证明。
他正想着,林远从外面回来了。他进门时说:“大人,北新仓巷那边,我绕了一趟。”
叶明抬起头来:“不是说不让你去吗?”
林远站在门槛里,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肩头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:“我没靠近,只在巷口站了一下。那条巷子很窄,第七号的门板关着,门口没有灰,像是近期有人扫过。门槛底下有一道新压痕,像是重物被拖进去时留下的。”
叶明的手指在货票边缘停了一下:“门槛底下有拖痕?有没有拖拽的方向,比如是从外面往里拖的,还是从里面往外拖的?”
“从外面往里拖的。那道痕是从门槛外一直延伸到门板下面,像是有人把一只箱子拖进了屋里。”
叶明靠在椅背上。一只箱子被拖进了北新仓巷第七号。太原聚和堂收到了一只木箱,北新仓巷第七号也被拖进去了一只箱子。两条线在同一个时间点发生了同一件事——木箱在移动,而且是从不同方向往同一个系统里汇拢。
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,目光落在院子墙根那丛正在干枯的薄荷上:“你回去歇着。下午去一趟方恪那里,告诉他北新仓巷第七号底册被撕的事,让他那边留意户部地籍库有没有人近期调阅过那一带的档案。”
林远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院子里的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,把整条巷子的石板路照得白亮亮的。叶明站在窗前没有动,等林远的脚步声在巷口消失之后,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三张货票的抄件,然后把它们收进抽屉里,合上了抽屉的拉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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