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说着的笑意淡了下去,目光直直地钉在张鸿脸上,又补了一句:“更何况我不是钱家人,难道你就是钱家人?”
张鸿面上没多少恼意。
大概当了十几年上门女婿,经常被人嘲讽已经习以为常。他早就学会了只听自己想听的,只回自己想回的。
沈清棠那些带刺的话落在他身上,跟落在石头上没什么区别。
张鸿垂着眼,浅笑一声:“我姓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这里谁说了算。”
说完,他轻轻拍了拍手。
两声掌响,不轻不重,在空旷的祠堂里却格外清晰。
方才钱来怒吼了半天都没能叫来的府中下人,几乎在张鸿掌声落下的同一瞬就小跑着进来了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前前后后涌进来七八人,一个个手提长棍,腰圆膀粗,脚步沉重而整齐。打头的那人甚至还配了一把短刀,刀柄上的铜环随着步伐晃出细碎的响动。
这些分明都是钱家花银子豢养的护卫。
祠堂里的烛火被脚步带起的风吹得摇晃了一下,长长的影子在灵牌上来回扫动,像一群不安分的鬼。
沈清棠下意识回头看向钱来。
钱来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双手捧着的茶盏已经端不稳了,温热的茶水从杯沿溢出来,顺着他指缝淌下去,在他膝头的锦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茶杯盖和杯身不住地碰撞,发出“嗒嗒嗒”的脆响,在安静的祠堂里刺耳得很。
沈清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心头猛地一沉。
钱来的脸涨得通红——不,确切地说,是左半边脸涨得通红,红得近乎发紫,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烧。而右半边脸的颜色却淡得多,只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。连唇角也是歪斜的,左边的嘴角往下坠着,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了,怎么也拉不回来。
沈清棠心里咯噔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坠。她暗道不好。
钱来这次怕是要完。
沈清棠不是大夫,可跟着孙五爷和向春雨耳濡目染这么久,多少也懂一点。
钱来的症状,分明是中风加重的迹象,而且不是加重一点半点,是往死里走的那种。
她顿时有些急。
若钱来真的倒下,钱家以及钱家所辖管的商家,怕会一股脑倒向对家。
墙倒众人推,破鼓万人捶,这是商场上的铁律。
若一开始钱家不站她,她也无所谓,京城这么大,商路那么多,少了钱家还有李家、王家。
可如今很多计划已经铺开了,银子投了、人手布了、棋子落了,若在这个节骨眼上钱家连同底下的商号齐齐叛变,对她而言不是棘手二字能概括的——那几乎是釜底抽薪。
沈清棠眼下只能由衷祈祷钱来能多撑一会儿。而沈清棠能做的,就是尽量拖延时间,以及尽可能地抚平钱来的怒气。
想让钱来不受刺激,只能尽快搞定张鸿。
拖时间和尽快,哪能同时进行?
沈清棠无声地叹了一口气,侧目看向呆愣在一旁的钱锦瑜。
钱锦瑜还跪在地上,脸上挂着半干的泪痕,眼眶红肿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似的傻坐着,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或许她什么都没在想,
摇摇头很是无语,她这种恋爱脑本就没什么脑子,在该动脑子的时候还特么发呆。
沈清棠语气不太好地吩咐她:“你要是哭够了,就过来给你父亲按摩一下手脚,或者去请个大夫来。”
她刻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,没有点破钱来的症状。她不想提醒在场的人钱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。
可钱来已经许久没开口说过一个字了。
一个惯来说一不二、一句话能让满堂掌柜噤声的老爷子,此刻却连一声“放肆”都喊不出来。这种异常,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。
张鸿显然已经发现了。
否则他不至于如此有恃无恐,当着钱来的面把钱家自己的护卫堂而皇之地招进祠堂来。
这不止是夺权的耀武扬威,还是当着钱来的面打他的脸。
几个护卫进祠堂的第一时间,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主位上的钱来。
钱来死死盯着他们,眼中满是怒火和不可置信,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,像是要把面前这几个背主的东西活活烧穿。
护卫们显然还残存着几分畏惧,被他这目光一扫,齐齐低下了头,谁也不敢与他对视。
但,也仅此而已了。
他们没有退出去,没有扔下棍子,更没有转头去拿张鸿。他们只是垂着头,安安静静地站在张鸿身后,像是一排等候差遣的木桩。
张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慢慢转向钱来,双手背在身后,脊背挺得笔直,全然不是往日在钱来面前低眉顺眼的赘婿模样。
笑声中掺杂着狂妄,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,撞上四壁,又弹回来,嗡嗡地响,像一群蜜蜂在耳边乱飞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眼角都笑出了泪花,指着钱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快意:“岳父大人,是不是很吃惊?是不是不信钱家豢养的护卫会听我一个‘外人’的?”
张鸿自问自答,不等钱来回答。
钱来也回答不了。
他自顾自地往下说,语速越来越快,像决堤的水,拦都拦不住。“其实很简单。大家跟着钱家,是为了有口饭吃,不是为了陪着钱家淹死。
钱家下一代,只有唯一的一根独苗钱兴宁。可惜如今钱兴宁只比死人多一口气,显然指望不上。本来大家还想着能跟着岳父大人再吃几年肉,可惜岳父大人你色令智昏,竟然放弃皇商商会这棵大树,选了沈记这根杂草!”
张鸿说“杂草”两个字时,嘴角往下撇了撇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说不出话的钱来仰起头,闭上眼。
他的眼睫在微微颤抖,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,想飞却飞不起来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下愤怒,咽下不甘,以及咽下那些他此刻说不出口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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