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独许世昌,在所有人的欢呼雀跃里,窥见了藏在盛世战果下的致命陷阱。
他太了解长生天尊。
那一位隐匿暗处、无人识得真容的乱世枭雄,阴鸷诡谲、心机深沉,半生布局算计,最擅长借刀杀人、坐收渔利。
此人隐忍多年搅动天下乱局,步步筹谋、从无疏漏,向来只有他算计旁人,绝无旁人能占他半分便宜。
如此狡诈狠厉之人,怎么可能任由周明一路高歌、轻取重镇,白白坐大一方势力?
从周明顺利拿下茂兰河、连克城池的那一刻起,许世昌便已然断定:所有的胜利,都是长生天尊刻意投喂的诱饵。
一切果如他所料。
就在周明声势鼎盛、自以为掌控战局之时,长生教骤然收兵,全数退守南平城,不战、不扰、不反击,彻底舍弃外围所有地盘,闭门固守,一副避战示弱的姿态。
这一退,直接改写了整个天下战局。
原本在关口与长生教死营血战缠斗、死死僵持的周宁,瞬间洞悉全盘局势。
他当即舍弃与长生教的死磕,调转全部精锐兵力,将所有炮火与兵锋,尽数对准了孤军深入、后援空虚、立足未稳的周明大军。
长生教藏于城内坐山观虎斗,周宁重兵压境步步紧逼,一暗一明、一守一攻,瞬间将周明锁死在必死之局中。
看似风光的突进,转瞬变成四面楚歌的绝境,兵败崩盘,早已是定局。
朝堂之上,众生懵懂,多数官员只知观望局势、跟风判断,唯有宰相魏无忌目光通透,看穿了这层层圈套。
当周明大军溃败的紧急战报传回益州潍城,朝野震动,人心惶惶。
所有人都慌了,认为周明大势已去,纵使有端亲王周森率军驰援,也不过是杯水车薪,顶多拖延片刻败亡的时间,绝无翻盘可能。
唯独魏无忌心头涌上一股刺骨的不祥预感。
他清楚,周明、周森一旦尽数覆灭,益州势力将被彻底剪除,天下格局将彻底倾覆。
情急之下,魏无忌放下多年朝堂派系的隔阂、过往的种种嫌隙,深夜秘密登门,私下面见许世昌。
他放下身段恳切相求,恳请许世昌以天下大局为重,摒弃私怨,即刻领兵驰援,救下深陷绝境的周明与周森。
许世昌审时度势,看透了长生教的阴谋、周宁的别有用心,更清楚此番势力洗牌的利害轻重。
他不愿见乱世格局彻底失衡、任由奸人坐大,便即刻整肃兵马,星夜兼程奔赴战场,终在生死刹那,拦下了必死的结局。
……
营帐之内,话音落定。
一片死寂。
周明僵坐在原地,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凉。
此前的他,满心皆是建功立业、割据一方的野心,自负用兵精妙、拿捏战局,以为步步得胜、尽在掌握。
直到此刻听完始末,他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,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!
长生教的退让是假,诱他深入是真;周宁的调转兵锋是算计,借势除他是实。
一想到自己此前洋洋得意的胜算,全是敌人刻意营造的假象,一想到方才距离身首异处仅有分毫之差,周明便脊背发凉,遍体生寒,后怕之意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。
巨大的羞愧、惶恐、侥幸交织在心,让他哑口无言,浑身微微颤抖。
一旁的端亲王周森更是心绪翻涌,冷汗浸透了内层衣衫。
他一路随军驰援,只当是战局突变、运气不济,从未想过背后竟是如此层层连环的绝杀之局。
他终于明白,方才的绝境,根本不是险败,而是必死无解之局。
若是没有魏无忌的远见奔走,若是没有许世昌的洞彻先机、不计前嫌、舍身驰援,今日沙场之上,便是他与周明曝尸荒野、万劫不复的结局。
良久,二人心头只剩无尽的后怕与彻骨的万幸。
劫后余生,他们方才真正懂得:乱世博弈,从无侥幸。今日这条性命,是旁人硬生生从阎罗殿里抢回来的。
硝烟尚未彻底散尽,旷野间还萦绕着淡淡的血腥与尘土气息,方才险象环生的死局已然彻底解除。
端亲王周森望着身侧阵列整齐、甲胄带伤却依旧挺拔的援军将士,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,对着身前的许世昌深深拱手,语气诚恳又动容:“此番我等身陷重围,绝境求生,全靠许将军胸襟开阔、不计前嫌,亲自披甲领兵千里驰援,这份恩情,本王铭记于心。”
许世昌闻言微微垂首,身姿恭谨谦逊,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傲然之色。
他铠甲上还沾着未拭去的血污,虎口因连日征战微微泛红,声音沉稳厚重:“王爷言重了。末将不过是临危受命。
此番能顺利破局解围,绝非末将一人之功,多亏宰相大人居中调度、运筹帷幄,稳住各方局势,否则我军难以及时驰援,诸位也恐难脱险境。”
一旁的太子周明长松一口气,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。方才被敌军围困的惊险画面仍历历在目,若是援军晚到片刻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看向许世昌,心中满是愧疚与感慨。
过往他罢免了许世昌的官职,寒了忠臣之心。可如今危难之际,朝野诸多观望退缩之人,唯有许世昌摒弃前嫌、挺身而出,率兵拼死来救。
一念及此,周明心中羞愧更甚,神色郑重,对着许世昌微微躬身致歉,姿态真诚。
“许将军。”周明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高高在上,满是恳切,“过往种种,是孤心胸狭隘、识人不明,错怪忠臣,所有过错皆在孤一人。
今日你以德报怨,救我众人于绝境,此功卓着,待返回潍城,孤必定上奏朝堂,为你洗刷冤屈、官复原职,绝不食言!”
这一躬身,让许世昌心头骤惊。
纵使历经沙场、沉浮官场,他也万万不敢承受储君大礼。
无论周明这番致歉与许诺是绝境过后的真心悔悟,还是笼络人心的权宜之计,周明终究是大周储君、未来天子,君臣尊卑有别,绝无太子向臣子躬身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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