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俺也去北沟尽头……”他的手指冰冷,却攥得很紧,“有个废石灰窑,窑后头……有裂缝,能进山腹。早年采石的人挖出来的,鬼子不知道。”
老崔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俺也去巡过山。”韩九成喘息着说,“冬天……他们不走那边,怕塌。”
陈河蹲在一旁,盯着他:“里面能出去?”
“能到……黑松岭背面。”韩九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“有条羊肠道,翻过去就是柳河。过了河,鬼子车进不去。”
郭长山没有立刻答应。
北沟里风声呜咽,远处的追击声虽然被山石挡住,但仍隐隐传来。日军没有放弃,他们只是暂时被塌雪和断轨困住。一旦重新绕过采石坑,用不了多久就会追进北沟。
林秋摸了摸韩九成的额头,脸色越发难看。
“他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俺也去带路。”韩九成说。
“你连坐都坐不起来。”林秋冷冷道。
韩九成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“那地方……有水。有石灰。能止血。”
林秋猛地抬眼。
石灰窑附近常有废弃的熟石灰和炭灰,未必能治伤,但若找到干净布料和热水,至少能重新处理伤口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或许真能暂时躲过日军的搜捕。
郭长山终于站起身。
“老崔,带两个人往前探。”
“俺也去去。”一个肩膀中弹的伪军挣扎着从车斗里爬起来。
他脸色发白,半边棉袄都被血浸透了。
林秋按住他:“你不能动。”
那伪军咧了一下嘴。
“俺也去不动也是个累赘。老崔认识山路,俺也去认识鬼子的哨法。俺也去跟着,能听出他们从哪边绕。”
郭长山看着他。
这个人刚才在车上中弹后,一声没吭,仍旧抓着韩九成身下的木板。
“叫什么?”
“赵顺。”
“原来干什么的?”
赵顺低下头:“种地的。俺也去爹欠了保甲长的租,俺也去被抓来当兵。”
郭长山沉默了一瞬。
“去可以,枪留下。”
赵顺愣了愣。
郭长山道:“你拿手枪。步枪太重。”
赵顺眼圈一下红了,接过陈河递来的短枪,咬着牙点头。
老崔带着赵顺和另一名伪军钻进前方的黑暗。郭长山留下两人警戒,陈河和林秋重新查看韩九成的伤口。
血仍在往外渗。
林秋把围巾拆开一角,发现里面已经湿透。她咬住嘴唇,从药包里翻出半瓶酒精和一小包止血粉。
“没有针线,伤口太深,缝不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只能赌。”
韩九成像是听见了,微微睁开眼。
“别浪费药。”
林秋没有理他,将止血粉一点点撒进伤口。韩九成全身猛地绷紧,手指几乎要把木板抠出裂纹,却硬是没有叫出声。
“疼就喊。”林秋说。
“喊了……鬼子能听见。”
“这会儿倒懂事了。”
韩九成艰难地笑了笑。
“林大夫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苏勇那小子……是不是总惹你生气?”
林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他以前……总跟俺也去说,炭窑里有个女大夫,刀子嘴,菩萨心。俺也去不信。”
“现在信了?”
“信了。”
林秋低头继续包扎,声音却低下来。
“苏勇没事。他中了弹,擦过去了。昨天还醒了一次,问你在哪儿。”
韩九成闭上眼,许久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俺也去欠他的。”
“你欠的不是他。”
“俺也去知道。”
北沟另一头忽然传来两声鸟叫。
老崔回来了。
郭长山立刻抬手,所有人伏低身子。
黑暗里,老崔猫着腰跑近,脸上沾着雪和泥。
“找到窑了,离这儿不到半里地。”他压着嗓子说,“前头有两条岔沟,左边能过去。右边有新脚印,鬼子可能从那边绕。”
陈河问:“窑里有人没有?”
“没有。窑口半塌了,外头全是雪。里边有风,应该有裂缝。”
赵顺跟在老崔身后,神色有些不对。
“俺也去听见狗叫。”
众人脸色一变。
“不是刚才那条。”赵顺道,“至少两条。鬼子从石场带了狗过来。”
陈河低头看向雪地。
刚才他们从石车上跳下,又拖着韩九成,留下的痕迹乱成一团。风雪虽大,却还没大到能完全盖住。
“得断踪。”他说。
郭长山看向那辆停在轨道上的石车。
车斗里有血,有脚印,有被掀开的积雪。日军若顺着轨道过来,早晚会发现他们在这里停过。
老崔道:“前头有一段冻溪,水没封死。踩着溪走,狗闻不着。”
“伤员怎么办?”林秋问。
“抬。”
郭长山当机立断。
“把车推下沟。老崔带路,走冻溪。陈河,你和我断后。”
两个伪军立刻扑向石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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