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很静。
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在风里晃着,黄灿灿的,像一面面小旗。
李镇站在树下,怀里抱着猫。
猫瘦了,轻得像一团旧棉絮,毛掉得稀稀拉拉,露出底下灰白的皮。
它趴在他怀里,闭着眼,呼噜声很轻,像风吹过破窗户纸。
他站了很久。
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,影子从长变短。
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门板上的漆掉了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。
门缝里结了蛛网,细细的,在风里颤。灶台上的灰更厚了,锅里的剩粥干了,裂成几块,碗摞在灶台角,积了一层灰。
墙上挂着那把旧鱼竿,蛛网缠了好几层,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
木桶还在墙角,底漏了,阳光从漏洞里照进去,在地上画出一个圆。
他低下头,看着猫。猫睁开眼,它看着他,喵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在问什么。李镇摸了摸它的头,猫又闭上眼睛。
他走出院子,往学堂去。
路上遇见茶摊的老汉,老汉正在收桌子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老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李镇从他身边走过,老汉看着他的背影,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,没捡。
李镇走过村口,走过老槐树,走过那座小石桥。
桥下的水很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青苔。
一条鱼从石头缝里游出来,摆了一下尾巴,又钻回去了。
学堂的门开着。
孙文山坐在讲台后面,正在批改学生的功课。
他面前的桌上堆着一摞纸,笔搁在砚台边,墨已经干了。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在刻字。
门被推开,他抬起头,看见李镇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放下笔,看着李镇。
李镇走进去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猫从他怀里跳下来,蹲在桌角,舔了舔爪子。孙文山看着那只猫,猫毛掉了大半,皮包骨头,像一只风干的标本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看着李镇。
“醒了?”孙文山说。
李镇点点头,“几年了?”
孙文山掐算一下手指,“五年吧,闭得挺久,那白家丫头都走了。”
李镇点点头。
他看着窗外,窗外是学堂的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树上的石榴熟透了,裂开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红晶晶的籽。一只鸟落在枝头,啄了几口,飞走了。
“白芍走了。”孙文山说。“三年前。豆腐坊关了,人走了。没人知道去了哪儿。”
李镇没说话。
他看着桌上的那摞纸,纸上写着字,歪歪扭扭的,是学生的功课。
最上面一张写着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字写得很认真,但笔画生硬,像刚学会拿笔的孩子写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猫,你帮我养着。”李镇说。
孙文山看着那只猫。
猫趴在桌角,闭着眼,呼噜声很轻,这个年龄的猫,活不了多久了。
孙文山伸手摸了摸它的背,骨头硌手,毛扎手。
他收回手,看着自己的手指,指节粗大,皮肤松垮,老年斑一块一块的。
“我养不了几年了。”孙文山说。“我也快到头了。”
李镇说:“它也是。”
孙文山看着猫。猫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孙文山笑了,笑容很短,很苦。
“行。放这儿吧。我活一天,它活一天。”
李镇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先生。”
孙文山说:“嗯。”
李镇说:“这几年,多谢了。”
孙文山没说话。李镇走出学堂,走进阳光里。阳光很亮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眯着眼,走过小石桥,走过老槐树,走过村口。
他走到村口,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村子很小,房子很矮,炊烟升起来,一股一股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家的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往北走。
北边的山很高,青的,雾蒙蒙的。
山上有一座仙宗,叫天降宗。
丫丫在那里。他走得很慢,不急。路很长,弯弯曲曲的,两边是田埂和荒地。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,只剩下茬子,硬撅撅的,像一把把短刀插在土里。
风吹过来,干巴巴的,带着土腥味。
这一路走了很久,终于到了山脚下。
山门很大,白玉石的,刻着“天降宗”三个字。
门口站着两个弟子,穿着青色道袍,腰悬长剑,站得笔直。
他们看见李镇,打量了一眼。衣裳皱巴巴的,胡子拉碴,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。不像来拜师的,像要饭的。
“干什么的?”左边的弟子问。
李镇说:“入宗。”
弟子说:“有引荐信吗?”
李镇说:“没有。”
弟子说:“宗门显灵碑上,有你的名字吗?”
李镇说:“没有。”
弟子说:“那你来拜什么师,入什么宗?走吧。”
李镇没走。他站在山门口,看着山门里面。里面是石阶,很长,很高,一直通到山顶。石阶两边种着松树,风吹过,松涛阵阵,像有人在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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