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镇坐在桌前,看着那些菜。
他的筷子夹起一块鱼,放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还是那个味道,和从前一样。
他没有说话,慢慢吃着。
猫姐蹲在桌角,面前放着一碗鱼汤。
她低下头,舔了一口。
烫,她缩了缩舌头,又伸出去舔。
崔铁山坐在对面,端着酒杯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他喝得很快,不说话。
崔玉衡坐在他旁边,夹菜,吃得很慢。偶尔抬头看一眼李镇,又低下头。
气氛有点闷。没人说话。猫姐舔完了汤,抬起头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
“你们都不说话?”没人回答。猫姐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,跟你们吃饭真没意思。”
她跳下桌子,走了。
倒不是崔家的人不愿意说,只是李镇坐在那,便让他们觉得陌生,甚至有了些隔阂。
只不过,有些事情不好明说。
大宴快结束的时候,崔家来了一位客人。
镇南王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,没带随从,一个人来的。他走进院子,看着那些倒塌的墙,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。
唏嘘两声,又看向李镇,不由得惊喜一瞬。
“你小子,回来了也不说一声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,但洪亮里带着沙哑,像生锈的铁。
李镇说:“刚回来。”
镇南王在他对面坐下。
打量着李镇,看了很久。
“你倒是没有一点变化,风采依旧。”
李镇说:“王爷也没老。”
镇南王笑了。“老了,当然老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早在盛京城里便听说,你的的道行突破了……现在是什么?解仙?”
李镇夹了口菜,“差不离吧。”
镇南王倒吸一口凉气。他端酒杯的手抖了一下,酒洒了几滴。
“好。好。有你在,这天下,就乱不了。便是解仙,已是天上仙人的境界了。只不过,那些白玉京的仙家,比解仙更可怖……”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如今天下,应该比当初周皇在位的时候,好很多了吧?”
李镇看着他,开口道。
镇南王放下酒杯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。他的眼睛看向别处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他端起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喝了一口。
“怎么了?”李镇问。
镇南王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李镇。
“有些事……不好说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你今天刚回来,先休息。改天,我再跟你细说。”
李镇看着他。“现在说。”
镇南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。“天下是比周皇在位的时候好了。但……有些东西,还是老样子。换汤不换药。”
他说完这句,不再说了。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李镇没有再问。他端起酒杯,也喝了一口。两人坐在院子里,喝着酒,看着天。天很蓝,有鸟飞过,排成人字,往南去。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光秃秃的枝丫晃了晃,没有叶子,没有声音。
……
镇南王隔了几天才又来了。
那天下了点小雨,不大,细细的,落在院子里,把地上的灰尘打湿了,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。他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旧了,纸发黄,有几处破了洞。
他走进院子,把伞收起来,靠在门边。
衣裳下摆湿了一片,他也不在意。
李镇坐在屋里,猫姐趴在他腿上。崔心雨在厨房忙活,锅铲声叮叮当当。崔铁山不在,崔玉衡也不在。院子里只有李镇和镇南王两个人。
镇南王在李镇对面坐下,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桌上那盏茶,茶凉了,没喝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,笃笃笃,很轻,很慢。
“那天有些话,不好说。”他开口了。“今天不说不行了。”
李镇看着他。
镇南王说:“当初,三王进京,周皇跑了。天下没了主子,总得有人坐那把椅子。平西王、东岳王,还有我,我们三个商量过,想让你来。”
李镇没说话。
镇南王说:“你救了那么多百姓,平了天下危难,打跑了周皇。这天下,说是你打下来的也不为过。我们三个都觉得,你坐那把椅子,最合适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可你不见了。崔家的人说你闭关修炼,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我们等不了。”
李镇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有点苦。
镇南王说:“平西王和东岳王看在我跟你的关系上,想推举我。我没答应。我不是那块料。我这个人,打打杀杀还行,治国理政,不行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“后来平西王上了位。他做了皇帝,这些年,倒是励精图治,起早贪黑,批折子批到半夜,很少享乐。可天下,还是那个样子。没有变好。税照收,粮照征,底下的人还是那一套。换汤不换药。”
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茶凉了,他皱了皱眉,放下。
“我想了很久,想不明白。后来有人说,可能是那根通天柱还在。周皇也许还藏在里面。那柱子立在那儿,就像一根刺,扎在天下人的心口上。气运不通,风水不顺,做什么都白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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