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初来太岁帮那会儿,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。
“那时候还被老人欺负,还是二娘好,不嫌弃人,驮着我去了那庄子里。”
“那时候的太岁帮,干的还是挪运太岁的活计。”
“押运太岁可不容易,第一次的河伯,就让我们翻了车。”
“好在,我这骨子里多少学了点李家的东西,念念咒,那河伯也不为难我们了。
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但他没有皱眉。
凉茶有凉茶的味道,苦的更纯粹。
“那时候的日子,虽然苦,但心里有盼头。知道只要把这趟货送到了,就有银子拿。有银子拿,就能吃饱饭。吃饱饭,就能活着。活着,就好。”
“当然,大多伙计心里都是这般想的,独我这般,和高才升那样不安分的,才会想着闯出来一个天高地厚。”
他把茶碗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邢叶和花二娘听得眼泪汪汪的。
花二娘用袖子擦眼睛,擦了好几次。
邢叶的眼圈也红了,但他没有擦,就那么红着,看着李镇。
“便是你说的那般。”邢叶叹了口气,把烟锅子重新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最早,咱们这些郡城里,乃至天下所有的帮子,基本都干的是挪运太岁的行当。太岁这东西,是修行的根本,是炼符箓的材料,是布阵的基石。谁手里有太岁,谁就有银子。谁有银子,谁就有势力。那时候的太岁帮,在东衣郡说一不二,连县太爷见了咱都要客客气气。
甚至往上去了州府,坐拥个定府高人,也能有个一席之地。”
他顿了顿,把烟锅子从嘴里拿出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可如今,新皇登基,天下又有了新规。那些个太岁矿,皆被朝廷垄断。我们这些帮子,连指甲缝里的肉都得不到一点。太岁帮还算好的了,靠着以前攒下的家底,勉强撑着。你不知道下面那些帮子,惨到什么程度。”
他看了花二娘一眼。花二娘接过话头。
“好比当初的血衣帮,现在已经完全成了马匪了。”花二娘的声音带着一点恨意。“血衣帮的帮主,我记得虽然跟你结过怨,但当年也是条汉子,扛过尸,杀过诡祟。可现在呢?
带着一帮人,专抢过路的商队,抢不到的,就抢村子。没办法,不抢百姓的物件,他们也过不下去。但好在郡城里有太岁帮坐镇,血衣帮等一众马匪帮子,也只能去四周的村镇里去抢了。那些村镇,没有帮子保护,县太爷又不管,只能任人宰割。”
他叹了口气,声音低下去。
“只是可怜了那些百姓,当初被诡祟闹,如今又被马匪闹。这个世道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李镇的眼神阴沉下来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但邢叶和花二娘都能感觉到,他身上有一股气在翻涌。
不是愤怒,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。是冷。
“平西王做这些的时候,难道就没有人告诉他是什么后果?”
李镇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像石头扔进深水里。“他倒是觉得自己做得极好,励精图治,起早贪黑。可结果呢?税照收,粮照征,底下的人还是那一套。换汤不换药。如今更是把太岁矿收归朝廷,断了帮子的生路。帮子没活路,就去抢。百姓没活路,就只能等死。他坐在金銮殿里,批着折子,看着奏报,难道就看不到这些?”
邢叶和花二娘都没有说话。
他们看着李镇,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,那双平静的眼睛。他们在那平静底下,看见了别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是冷。
猫姐蹲在石桌上,舔着爪子。
她舔完了,抬起头,看了看李镇,又看了看邢叶,然后跳下石桌,蹲在李镇脚边。
邢叶把烟锅子里的烟灰磕干净,放在桌上。
他看着李镇。
“脑袋掉下去,不过碗大个疤,说起来,咱这些爷们也都是鬼门关里走过来的,不怕死,但也就算死,也要做个明白鬼,既然你回来了,那我们就听你的……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李镇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他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先看看。再看看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有些事,急不得。急了一辈子,也没见好。”
他伸出手,拿起邢叶放在桌上的烟锅子。金嘴儿的,还带着余温。他叼在嘴里,吸了一口。烟雾入喉,辛辣,呛人。他没有咳嗽,慢慢吐出来。
“这烟,不错。”他说。
邢叶笑了。“喜欢就送你了。反正我也抽不了几年了。”
花二娘在旁边接了一句。“你可拉倒吧。你那烟锅子宝贝了半辈子,谁碰一下你都跟谁急。现在倒大方起来了。”
邢叶瞪了他一眼。“你懂什么,李镇可是咱太岁帮的宝贝吉祥物。”
当初在帮子里,几人的关系堪比高水流水,低水臭音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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