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众爱卿,还有什么事?”
一个大臣出列,跪下来。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各地禁字之后,抓的人太多,牢房不够用。臣请陛下开恩,赦免那些情节较轻者,以安民心。”
平西王沉默了一会儿。帘子后面,两个脑袋的影子动了动,像是在交头接耳。然后那声音又响了。“情节较轻?什么叫情节较轻?写李字,就是大不敬。大不敬,就该下狱。牢房不够,就建新的。朕给你银子,你去办。”大臣磕头。“陛下,臣不是这个意思。臣是说……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平西王的声音忽然变尖了。“你替那些刁民说话?你是朕的臣子,还是刁民的臣子?”
大臣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“臣……臣是陛下的臣子。”
平西王哼了一声。“知道就好。退下。”
大臣爬起来,退回去。他的手在抖,笏板差点掉在地上。
又一个大臣出列。“陛下,各地加税之后,百姓逃亡严重。田地荒了,赋税收不上来。臣请陛下减免赋税,招抚流民。”
平西王的手指敲着扶手,笃,笃,笃。
“减免?减了,朕的国库怎么办?招抚?招抚了,谁种地?他们跑了,是他们的错。不是朕的错。传旨,逃亡者,抓住后充军。田地无人耕种的,收归官府。”
大臣的脸白了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这什么?”平西王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你有异议?”
大臣跪下来。“臣……臣不敢。”
他退回去了。
镇南王站在那里,看着帘子后面的影子。
他的手攥着笏板,指节发白。他想站出来,想说话,想把那些折子摔在地上,想指着帘子后面那两个脑袋骂。他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木头。
散了朝,百官鱼贯而出。
有人在叹气,有人在摇头,有人在擦汗。没有人说话。镇南王走在最后面,出了大殿,站在台阶上,看着天。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走下台阶。
一个月里,他每天都在进谏。
他写了折子,一封又一封。折子递上去,石沉大海。
他去找平西王,平西王不见他。他去找太监,太监说陛下忙。他去找侍卫,侍卫说陛下不让进。他站在御书房门口,站了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没有人来开门。天黑了,他回去了。第二天又来。
这一个月里,天下更乱了。
盘州的田地里,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。没有人种地,没有人收割。税吏去了,找不到人。房子空了,村子空了,整个镇子都空了。苗州的跳僵越来越多,从山上下来,进了村子,吃了牲畜,吃了人。官府不管,帮派不管,没有人管。
百姓们跑,跑不动了,就躲。躲不了,就死。
湘州的茶摊彻底倒了,桌子被人劈了当柴烧,条凳被人搬走了,陶壶被人砸了。那个地方,现在是一堆烂木头。参州的衙门又抓了一批人。罪名是私藏李姓画像。没有人知道那张画像从哪里来的,上面画的是谁。没有人敢问。被抓的人,再也没有出来。
兖州的路上,到处是逃难的人。
老的,小的,男的,女的。有的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。有的挑着担子,担子两头挂着孩子。有的什么都没有,就两条腿,走着。走不动了,就坐在路边,看着天。天很蓝,有鸟飞过。他们看着那些鸟,眼里没有光。
中州的盛京城里,米价涨了三倍,布价涨了五倍,盐价涨了十倍。
买不起米的人,吃树皮,吃草根,吃观音土。吃了观音土,肚子胀,拉不出来,就死了。死了的人,被拖到城外,扔在乱葬岗。野狗去啃,乌鸦去啄。没有人收尸。
街上的乞丐多了。
以前有几个,现在有几十个。他们蹲在墙角,缩成一团,眼睛空洞洞的,像死人。有人从他们面前走过,他们不伸手,不喊,就那么看着。看一会儿,低下头,又缩回去。
皇宫里,平西王的脾气越来越坏。
他杀了一个太监,因为上茶的时候洒了几滴。他杀了一个侍卫,因为走路的声音太重。他杀了一个大臣,因为折子上写了一个错字。没有人敢靠近他,没有人敢说话,没有人敢抬头看他。帘子后面的两个脑袋,有时候会吵架。声音很低,但能听见。一个说“杀了”,另一个说“留着”。一个说“加税”,另一个说“够了”。一个笑,一个哭。
百官跪在下面,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一个月到了。
镇南王站在崔家院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穿着便服,头发白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。
他的腰更弯了,背更驼了,拄着拐杖,手在抖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李镇坐在石凳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
茶凉了,他没有喝。猫姐趴在石桌上,眯着眼,舔着爪子。崔心雨站在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剑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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