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的调色盘打翻了。这是我今天早晨推开窗时,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。不是比喻,不是诗意的形容,就是字面意思——那些本该规规矩矩待在穹顶之上的颜色,蓝的、白的、金的、紫的,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方式,从看不见的边缘淌下来,漫过对面楼房的屋顶,顺着锈蚀的排水管嘀嗒,在柏油路面上积成一滩滩难以名状的光晕。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气味,像雨水混着油彩,又像被撕碎的花瓣和生锈的金属屑。我揉了揉眼睛,昨晚的梦似乎还没褪干净,残余的碎片黏在眼皮底下,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毛玻璃似的虚影。可那颜色是实在的。它们缓慢地移动,变幻,互相渗透,又泾渭分明。一块橄榄绿混着赭石色的云,沉甸甸地压在对面的水塔上,边缘正在溶解,滴下粘稠的、蜂蜜般的亮黄色液滴,落在晾衣绳一件孤零零的白背心上,瞬间泅开一片刺目的橘红。没人尖叫,没有警笛。楼下早点摊的油锅照样刺啦作响,炸着金黄的油条,那烟气升上去,竟也染上了一丝奇异的、近乎孔雀蓝的色调,袅袅地融进那片混乱的天空。我关上窗,玻璃隔绝了大部分气味,但那些流动的色彩却更清晰了,隔着玻璃,像被封在一幅巨大而无框的、正在创作的湿壁画里。我得出去。这个念头来得很突兀,却又理所当然。屋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和窗外那个正在发生的、沉默的奇观格格不入。我抓起一件旧外套,钥匙在口袋里叮当作响,像一串不和谐的音符。楼道里比平时暗,楼梯转角窗透进来的光不是寻常的日光,而是一种闷闷的、熟透了的李子般的紫色,给灰尘飞舞的轨迹都勾上了边。楼下看门的王大爷坐在他的小马扎上,对着单元门外出神,手里的老收音机咝咝啦啦响着,播放着听不懂的戏曲。他浑浊的眼睛望着那片流淌的天空,脸上是惯常的、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麻木。我经过时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。街上的人比想象中多,但也比想象中安静。人们走着,骑车,等公交,举止如常,只是动作似乎都慢了一拍,像沉浸在某种粘稠的介质里。每个人都仰着头,或偷偷用余光瞟着天空,脸上是一种困惑与努力维持常态相互角力的复杂神情。一个穿红雨衣的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,跑到路边的低洼处,那里积着一汪从天空滴落的、荧荧的宝石蓝色“雨水”。她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去碰。“别碰!”她妈妈低声呵斥,一把将她拽回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。小女孩的手指上,已经沾上了一点那蓝色,莹莹地闪着光,擦不掉。她妈妈用纸巾用力擦拭,那蓝色却似乎渗了进去,成了皮肤上一小块奇异的胎记。我漫无目的地走。天空的颜色不再仅仅是背景,它们成了实体,成了环境的一部分。一缕鹅黄色,像最轻薄的纱,拂过人行道的梧桐树,那些枯黄的叶子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活力,叶脉泛起暖金的光。一滩银灰色,泼洒在报刊亭的绿色铁皮顶上,让它看起来像某种史前巨兽的甲壳。最奇妙的是一道彩虹——不,不是拱桥样的彩虹,而是一道被拉长、打散、搅拌过的彩虹,所有的色带都脱离了既定的轨道,像无数条柔韧的、发光的水母触手,从东边的天际一直蜿蜒到西边的楼群之后,缓缓蠕动、变幻。空气中那混合的气味更加复杂了,颜料味之下,我似乎还闻到了海水的咸腥、旧书页的霉味、被烈日暴晒后的柏油味,以及一丝……凛冽的、属于极高远之处的空旷的气息。这不像灾难,更像一场庞大而无序的演出,或者,一个过于随性的神明在修改他的草稿。我拐进一条熟悉的小巷,这里通往一个废弃的小公园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斑驳的老墙,平时光线昏暗,此刻却被从狭窄天空淌下的各种色彩映照得光怪陆离。青苔染上了妃色,墙上的涂鸦在流动的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。走到巷子深处,那废弃公园的铁门虚掩着,锈得更厉害了,摸上去,铁锈的红色和某种天空滴落的靛青色混在一起,触感微湿。我推门进去。公园比记忆中更荒芜了。杂草丛生,水泥砌的乒乓球台裂着大口子,那个破旧的秋千架,铁链上爬满了深紫色的、苔藓似的东西——不,那就是颜色本身,像有生命的菌毯,微微起伏。我走到那片小小的沙坑边,沙坑里原本灰白的沙子,现在覆盖着一层细腻的、粉末状的璀璨金色,像谁把星星磨成了粉,洒在这里。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石凳冰凉,表面凝结着一层露珠般的、五彩的小液滴。世界在这里似乎安静到了极点。城市模糊的喧嚣被屏蔽了,只剩下色彩无声流淌、碰撞、交融的细微声响,像极远的潮汐,又像无数支画笔在巨幅画布上同时涂抹。我抬头,透过稀疏的、叶子已掉光的老槐树枝桠看天。视野被枝桠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,每一格里都是不同的色彩在翻滚、沸腾。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,不是生理上的,而是认知上的。那些颜色不再是简单的视觉信号,它们开始向我倾泻某种……“信息”。不是通过形状,不是通过文字,就是颜色本身。那片沉郁的、向墨黑过渡的普鲁士蓝里,我“尝”到了深海万米之下的压力与孤寂;那一抹倏忽即逝的、带着电光的玫红,携带着夏日雷暴将临前空气里躁动的电荷和草叶的颤抖;那缓缓舒卷的、奶油般的云絮白里,竟然有童年午后晒过的棉被的、阳光烘烤过的芬芳。这不是比喻。是我感官的堤坝,在某一刻,被这泛滥的色彩洪流冲垮了。各种感觉的界限模糊、溶解,互相串通。颜色有了气味,有了温度,有了重量,有了声音。我看见声音——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,是几道短促的、尖锐的柠檬黄划痕;风吹过空荡荡的秋千架,铁链摩擦的吱呀声,是生涩的、褐灰色的、带着毛刺的曲线。我甚至觉得,如果我集中精神,能“听”出这片金色沙坑的“味道”,是某种干燥的、温暖的、带着童年午后无限慵懒的甜香。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。或者,昨晚那杯来历不明的、自称是“苦艾酒”的绿色液体,药效到现在才真正发作。我试图抓住一些坚实的东西:冰凉的石凳,口袋里钥匙坚硬的棱角,鞋底踩到的沙沙作响的、金色的“沙”。但它们带来的真实感,正在被这无边无际、无孔不入的色彩体验所侵蚀、覆盖。我闭上眼。黑暗并未降临。眼皮后面,是更纯粹、更汹涌的色彩漩涡。它们来自外界,也仿佛来自我记忆和意识的深处,被这次“打翻”事件彻底搅动了。我看见了早已遗忘的、幼时发烧时看到的幻觉:旋转的、光怪陆离的万花筒;我闻到了初恋时,那个女孩发梢淡淡的、橘子味洗发水的香气,那香气是鹅黄色的、毛茸茸的一小团;我指尖莫名回忆起抚摸一只死去小鸟冰冷羽毛的触感,那触感是灰蓝色的、带着细小的绒刺。记忆的碎片,情绪的残渣,未被注意的感官印记,全部被这失控的色彩唤醒了,染色了,然后一股脑地泼洒在我意识的墙壁上。这不是回忆,这是一场由内而外的、混乱的“显影”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几分钟,也许几个世纪——在这种状态下,时间也失去了它惯常的线性刻度,被拉长、挤压、染成了不同的色块。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,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精神被过度填充、搅拌后的虚脱。我重新睁开眼。天空的“倾倒”似乎缓和了一些,不再是奔流直下,而是变成了缓慢的、粘稠的滴落和弥漫。色彩的饱和度似乎也降低了一点,或者说,我的眼睛(或者大脑)开始适应了这种“过量”。公园里的景象稍微“正常”了一些,虽然那些金色、紫色、靛青色的附着物依然存在,但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。然后,我看到了他。在公园最角落,那丛早已凋零的蔷薇花架下,坐着一个人。一个老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、款式很旧的中山装,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旧的呢子帽。他坐在一个自带的、可折叠的小马扎上,面前支着一个简陋的画架,画架上夹着一小块画布。他正在画画。在这样一个时刻,在天空本身变成了一幅疯狂抽象画的时刻,他居然在写生。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,慢慢走过去,脚步踩在金色的“沙”上,发出轻微的、悦耳的窸窣声。他没有回头,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。我走到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,停下,看着他,也看着他的画。画布上的内容让我怔住了。那不是对眼前这疯狂天空的摹写。没有那些流淌的、滴落的、纠缠的色彩。画布上,是极其写实的、甚至可称古典的画面:一片深秋的树林,树叶落尽,枝桠如铁线般分割着灰白的天空,林间小径上铺着厚厚的、棕黄的落叶,阳光从斜侧方照下,在树干和地面上投下清晰的长影。宁静,肃穆,甚至有些萧索。每一根树枝,每一片落叶的纹理,光线微妙的冷暖变化,都画得无比精确、沉稳,用的是最传统、最“正确”的棕色调子,点缀着些许可信的赭石、土黄和灰色。与眼前这个流光溢彩、如同幻境的世界,截然相反,格格不入。“很意外?”老人忽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,但平稳,手里的画笔并未停下,正在仔细勾勒一根极细的枝梢。他没有回头看我。“有点。”我老实回答,声音干涩,“您……不画眼前这个?”我指了指头顶那片依然在缓缓变幻的、不可思议的天空。老人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声短促,像秋叶擦过地面。“眼前这个?”他终于停下笔,用一块旧布擦了擦手,慢慢转过头。他年纪很大了,脸上皱纹深重,像被岁月用力揉搓过的纸张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,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。“小伙子,眼前的东西,什么时候真正‘存在’过?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天空,“它们只是光,落在视网膜上,变成电信号,被你的脑子解读。你的脑子,用你过去的经验、记忆、情绪,给这些信号涂上颜色,编出故事,让你觉得你‘看见’了天空,‘看见’了世界。”他转回去,重新拿起画笔,蘸了一点调色板上的土黄,修饰着画面上的一片落叶。“今天,天穹的调色盘大概是没放稳,洒了。于是你们看见的,是‘洒了’的样子。你们兴奋,或者害怕,因为你们的脑子没处理过这种信号,它慌了,开始胡乱拼凑,把储存库里的各种东西——你觉得深海该是什么颜色?雷暴该是什么感觉?童年、爱情、死亡该是什么滋味?——全都翻出来,贴上去。所以,你看到的,与其说是天空,不如说是你自己。是你们所有人内心世界的、一次混乱的大曝光。”他用笔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“我这里,也有个调色盘。它比较旧,比较固执,里面的颜色不多,就是这些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画板上沉稳的土色系,“但我知道怎么用它们。我知道怎么调和,怎么布局,怎么让它们表达出‘深秋树林午后’该有的重量、气息和寂静。这个,”他用笔杆朝上方随意地挥了挥,“太吵了。吵得我调不好自己盘子里的颜色。”我愣住了,看着他沉稳的侧影,看着画布上那片与周遭奇幻光影格格不入的、却无比坚实宁静的秋林。头顶,一缕稀薄的、虹彩般的颜色缓缓流过,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旧呢帽上投下瞬息万变的浮光。但他笔下,依然是那片永恒般的、由有限几种颜色构建的、深邃的秋日。“那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我忍不住问,指向天空,“这一切。”老人耸耸肩,动作幅度很小。“谁知道呢。或许是物理法则打了个盹,或许是世界这台巨大机器的某个齿轮卡了一下,吐出了一点它平时消化不掉的颜色残渣。也或许……”他顿了顿,笔尖悬在画布上空,“它本来就是这样,只是我们习惯了用一层叫‘日常’的滤光片去看,今天,滤光片突然碎了。”他完成最后一笔,放下画笔,身体微微后仰,眯起眼睛审视自己的作品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“重要的是,”他慢慢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我说,“当世界的调色盘打翻时,你是跟着一起晕染、迷失,被那些泛滥的色彩卷着走,还是能守住自己心里那一小片安静的画面,哪怕它只有简单的几种颜色。”他小心地取下画布,用旧报纸包好,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画具,折叠画架和马扎。动作缓慢,但一丝不苟,与周围缓慢流淌的、依然奇异的色彩背景,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。他站起身,拿起东西,准备离开。经过我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。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似乎也映着天空流转的微光,但深处,是古井般的平静。“小伙子,天空的调色盘,总会有人——或是什么东西——把它扶正的。或许明天,或许下一秒。但你自己心里的那个,”他轻轻拍了拍自己心口的位置,“得自己扶,自己擦干净,自己决定往里面挤什么颜色。不然,就算天晴了,你的世界,可能还是一团糟的、别人的颜色。”他点了点头,蹒跚着,走向公园那扇锈蚀的铁门。他的背影,在那片依然光怪陆离的背景下,显得异常朴素,甚至有些黯淡,却奇异地有一种稳如磐石的感觉。我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空气里的气味似乎淡了一些,那些流淌的色彩,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,像是激昂的乐曲即将走向尾声。我再次抬头。那些疯狂混合、滴落的色块,开始出现分离的趋势。蓝色缓缓上浮,沉淀;白色从混沌中析出,试图聚拢成云絮;金色收敛了锋芒,向西方天际线褪去。天空,仿佛一个巨大的、拥有自我净化能力的系统,开始整理自己狼藉的桌面。黄昏不知不觉降临了。不是平常那种温柔的、渐变的过程,而更像是一场混乱的、疲惫的、带着残存亢奋的谢幕。最后几缕挣扎的、妖异的紫红,被一种恢弘的、包容一切的黛青色缓缓吞噬、覆盖。当第一颗清晰的、银亮的星子,在逐渐沉静下来的、天鹅绒般的深蓝色天幕上刺出第一个小孔时,我知道,这场意外的“泼洒”,接近尾声了。城市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,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和音量。楼下传来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,远处有公交车进站的报站语音,隔壁楼谁家开始炒菜,爆锅的香气真实而充满烟火气。我慢慢走回家。路灯已经亮了,在刚刚“清洁”过的夜空下,灯光显得格外温顺和熟悉。楼道里,王大爷的收音机还在响,换成了咿咿呀呀的京剧,他打着盹,头一点一点。我回到房间,没有开灯,在昏暗里走到窗前。天空,几乎是正常的夜空模样了。深邃的蓝,稀疏的星,一抹淡淡的、银白的月牙。只有极仔细地看,才能在天际残留的云丝边缘,发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尚未完全褪尽的虹彩光泽,像梦的余烬。我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纹路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清晰可见。没有什么异样的颜色。但我总觉得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触感,不是颜料,不是水,是某种更轻盈、更本质的东西流过皮肤的痕迹。那一夜,我睡得无比深沉。没有梦,或者说,白天经历的一切,本身就是一个庞大到无需再做梦的梦。第二天,阳光准时敲打我的眼皮。我睁开眼,猛地跳下床,冲到窗边,唰地拉开窗帘。天空,是那种最常见的、秋高气爽的、一碧如洗的蓝天。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。对面楼顶的水塔锈迹斑斑,晾衣绳上挂着湿衣服,滴水在阳光下拉出短暂的银线。早点摊的油烟升腾,是正常的青白色。一切如常。普通得令人感动,也令人产生一丝恍惚。昨天的经历,真实地存在过吗?那些流淌的色彩,多感官的爆炸,公园里画秋林的老人,是他的臆想,还是集体幻觉?我下楼,走到街上。人们步履匆匆,表情如常,讨论着物价、工作、孩子的成绩。世界严丝合缝,毫无破绽。我特意绕到那条小巷,走进废弃的公园。沙坑里是普通湿润的沙子,灰扑扑的。石凳上只有灰尘和几片枯叶。秋千架的铁链锈蚀着,没有紫色的苔藓。蔷薇花架下空无一物,只有疯长的杂草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当我仰起头,让目光穿透此刻清澈明亮的蓝色,努力看向那无限的、视觉的尽头时,在眼角余光几乎无法捕捉的、意识边缘的震颤中,我仿佛还能感觉到,那广袤无垠的、作为背景的虚空里,存在着一个无比巨大、曾被打翻过的、盛着所有可能性的调色盘。它被扶正了。但我知道,它还在那里。而我自己心里的那个,似乎也经历了一次无形的清洗和整理。有些混乱刺目的颜色被沉淀了下去,有些简单而坚定的底色,浮了上来。我开始明白,真正离谱的,或许不是天空偶尔的打翻调色盘,而是我们大多数人,早已习惯了只在调色盘被规定好的、小小的、安全的方格子里蘸取颜色,并坚信那就是世界的全部。而那个老人,他守护着自己调色盘里那有限的、却被他彻底理解的几种颜色,在无论怎样离奇的天象下,画着他那幅或许只有他自己懂得的、宁静的秋林。这本身,或许就是对抗整个宇宙无意义“泼洒”的、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方式。我深吸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气,转身,汇入街上的人流。生活继续,以它表面的、琐碎的、循规蹈矩的方式。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在我的眼底深处,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昨日天空的、抽象的虹光。它很淡,很轻,像一抹擦不去的、奇异的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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