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之后,杨板凳继续上路。
脚下的灰烬依旧绵软,头顶的天依旧灰蒙蒙,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抹布。
“东北方三里左右,有一位筑基修士出没。先找个地方躲起来。”杨云天的声音忽然响起,低沉而急促。
杨板凳从善如流,但心中不禁暗骂一句:“横着走?朕看你才是属螃蟹的。”
骂归骂,但脚下没停,他曾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,最擅长的就是藏。他飞快地在一堆灰烬中刨了个坑,将自己埋了进去,只露出一双眼睛,死死盯着天际。灰烬覆在身上,温热,带着余烬的味道,像钻进了一床旧棉被。
半炷香后,一位架着飞行法器的修士从头顶低空掠过。那人脚下踩着一柄泛着红光的长剑,衣袍猎猎,姿态潇洒。他不断张望,像是在找什么。
杨板凳屏住呼吸,连眼皮都不敢眨。又一炷香后,那人的身影终于消失在灰幕中。杨板凳小心地从灰烬里爬起来,抖落一身的黑尘,望着那个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人“飞”。不是话本里的描述,不是戏台上的扮相,是真真切切的、一个人踩着一柄剑,从头顶上过去了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刀法、箭术、追踪术,在这人面前,可能连个屁都不算。
又走了半晌,杨板凳忽然开口:“老头,您之前不是还夸下海口,说有您老相助,朕在这秘境里可以横着走?那为何方才还要让晚辈躲藏?若是像先前那般,将这人拿下,夺了他的法宝,咱不就也能飞着走了么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,几分跃跃欲试。
“你在说什么屁话?”杨云天又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做派,声音里满是嫌弃,“真以为杀了一位筑基修士就天下无敌了?你当你是老夫我?
方才过去那人,可不是你之前碰到的那个刚筑基的软蛋。此人神识稳固,你藏不住,偷袭不了,人家是为异火而来的天才弟子,不但根基扎实,灵力同样浑厚,你拿什么跟人家打?你那点凡俗武技?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,“此地无法偷袭,只能真刀真枪地硬上。你那一刀砍下去,连人家的护体法罩都破不了,你怎么办?人家反手一个火球,就能把你烧成灰烬,你连跑都跑不掉。”
杨云天说的这些,不无道理。当年他自己在炼气期时,虽然也斩杀过筑基修士,但那是因为他武道与术法结合多年,深谙修士之间的套路,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
而杨板凳呢?他虽踏上了修行路,走的却还是凡俗武学的老路子。术法只在关键时刻用,大多数时候还藏着掖着,生怕被人发现。可以说,他空有一身修为,根本不知道斗法为何物。让他突然去挑战筑基修士,跟送死没区别。
杨板凳被说中了心事,脸色有些难看。他确实不善修士间的斗法——他根本没跟修士打过架。
“您老怎么知晓朕不善斗法?朕也没出手几次……”他小声嘟囔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,又带着几分心虚。
“闭嘴吧你。”杨云天毫不客气地打断他,“老夫活了这么多年,阅人无数,一搭眼便知晓你的根底。你学了一本不俗的低阶功法,运转灵力时却显得晦涩无比,一看就没怎么练过。就这还敢与人斗法,真是不知所谓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,像个严厉的师父在训徒弟。
杨板凳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。他这些年的确没怎么正经用过术法,不是怕暴露,是根本没机会用。他遇到的对手,一刀就能解决,犯不着费那个劲。
“注意隐藏。”杨云天又开口了,“方才那修士来的方向,便是一片烬木林。再往前走走,老夫先看看有没有别人在其中。咱一步步来,急不得。你连走路都没学会就想跑,摔死你活该。”
他的语气依旧不客气,但话里的意思,却是在给杨板凳指路。
……
烬木林比他想象的要安静。
没有鸟鸣,没有虫叫,甚至没有风穿过枝叶的声音,只有那枯枝燃烧时发出的细碎“噼啪”声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,又像什么古老的东西在火中慢慢碎成粉末。
那些火树高矮不一,枝干虬结,树皮裂开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像皮肤底下的血脉。有些树烧得旺,整棵笼罩在橘红色的光晕里,像一盏盏不灭的灯;有些树只剩下几根枝丫还在燃,像垂死之人指尖最后一点温度,随时都会熄灭。
杨板凳猫着腰,刀已出鞘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,追踪猎物从不失手。独臂师傅教他的那些本事——辨足迹、判风向、听动静——已经刻进了骨头里,闭着眼睛都能用。
可这片林子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出道的雏儿。
地上没有脚印。那些烬灵兽像是从灰里长出来的,走路不留痕,仿佛它们本就属于这片灰烬,每一步落下都被大地吞没。风从四面八方来,没有固定的方向,他引以为傲的风向判断法在这里成了摆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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