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，周海东的车就停在了酒坊门口。
不是昨天那辆灰色大众，换了辆黑色别克君越，擦得锃亮。他从副驾下来，后座跟着下来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手里拎着公文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“林老板，早啊。”周海东伸出手。
林辰握上去，手劲还是那样，不轻不重，手心干燥。
“这是我公司的法务，小陈。”周海东侧身介绍，“合同的事他盯着，省得咱们俩大老爷们儿漏了什么条款。”
小陈推了推眼镜，微微点头，没多话。
林辰把他们让进昨天那间接待室。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，还冒着热气。苏婉晴提前准备的，人却没在屋里，大概去车间盯着了。
李海比周海东早到十分钟，正坐在破沙发上翻手机。见人进来，站起来握手寒暄，然后把一沓打印好的合同从文件袋里抽出来，摊在茶几上。
“周老板，过目。”
合同总共七页，条款列得清楚：代理区域限定邻县行政区划范围内，不得跨区销售；代理价每瓶四千五，供货价随市场波动调整需双方书面确认；年销售量不低于一千瓶，连续两年未达标代理权自动回收，保证金不退；违约赔偿按年销售额三倍计算。
小陈接过合同，从头到尾逐条看，看到违约金那条时眉毛跳了一下，抬头看了周海东一眼。周海东没表情，端起茶杯吹了吹。
小陈又低下头继续看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合上合同，冲周海东点了点头。
“版本没问题。”小陈说，“就一条，年销量一千瓶的起算时间——是从签合同之日起算，还是从首批到货之日起算？”
李海接话：“首批到货。货没到让人家卖什么？”
“那得在合同里写明。”
“写。”
李海从兜里掏出笔，在合同空白处手写补了一条，然后递给林辰过目。
林辰扫了一眼，签上自己名字，盖上酒坊的公章。周海东也签了，字写得工工整整，一笔一划。
合同一式两份，各执一份。
周海东把合同递给小陈收好，站起来拍了拍林辰的肩膀。
“你小子年纪不大，谈判桌上滴水不漏。”他感慨，语气里带着点佩服，“三七分、锁区域、最低销量，一样没落下。以后神王酒做大了，别忘了是老周第一个帮你开的路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林辰也站起来。
周海东转头对李海说：“李经理，首批货什么时候能发？”
“三天后。两百箱，够你铺一轮了。”
“行。货到了我亲自押车，一家一家送。”
两人握了手，周海东带着小陈走了。临走时摇下车窗，探头说了句：“改天去我那窖池看看，说好的。”
林辰点头。
别克车卷起一阵灰，消失在村道拐角。
二
送走周海东，林辰回到屋里。苏婉晴正从铁皮柜子里拿账本，见他进来，抬头问：“签了？”
“签了。”
“这人靠谱吗？”
林辰想了想昨天在饭馆里周海东说的那些话，点了点头：“靠谱。三代做酒的，不是那种捞快钱的。”
苏婉晴没再问，低头继续算账。
林辰掏出手机，翻到吕书记的号码，拨了过去。
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“喂，小林啊！”声音洪亮，中气十足。
“吕书记，跟您说个事。上次您介绍来的周海东周老板，今天签了代理合同。邻县那边的事儿，算是定下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吕书记爽朗大笑：“定了好！定了好啊！周海东这个人我了解，做生意厚道，不耍滑头。你跟他合作，亏不了。”
“还得谢谢您牵线。”
“谢什么！你帮我儿子治好了腰，这点小事算什么。”
吕书记话锋一转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不过小林啊，我得提醒你一句。你这神王酒最近风头太盛，镇上好几个人跟我打听，问配方是谁的，能不能入股。我都推了。但你得小心，树大招风，同行眼红。你这买卖越做越大，肯定会有人眼热，背后使绊子的事少不了。”
林辰听完，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知道了，谢谢您提醒。”
“行，你自己多留个心眼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辰把手机扔桌上，端着茶杯发了会儿呆。
吕书记说的没错。
王德明那件事才过去几天，龙魂那边还没消停，现在又多了这些盯着生意的人。
麻烦这东西，从来不会少。
但他也没太当回事。
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
他把茶杯里的水一口喝完，站起来往外走。
三
院子里，苏婉晴正指挥工人装第二批货。太阳已经升得老高，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白。她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，衬衫后背黏在皮肤上，透出内衣带子的形状。
“还有多少？”林辰走过去。
“上午的单子发完了。下午还有三车，都是镇上那几个老板的。”苏婉晴拿袖子擦了把汗，把订单记录递给他，“你看看，钱大富又想加量，说要十箱，我没答应。”
林辰接过单子看了看。
那天来的老板，大部分都按五箱的限额拿了，有几个打了好几个电话催货。王小飞记的那些备注起作用了——钱大富老丈人腿病是真有改善，他自己在清水镇超市里专门腾了个货架摆神王酒，一天能卖出去七八瓶。
“钱大富那边可以加。”林辰把单子还给她，“但别超过八箱。其他人先不动，等周海东那边铺开看看市场反应再说。”
苏婉晴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了笔。
王小飞从车间里扛着一箱酒出来，看见林辰，赶紧放下箱子跑过来。
“林哥，昨天那个周老板签了？”
“签了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王小飞搓着手，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，“我昨晚做了个表，把邻县十七个乡镇的人口、消费水平、主要商铺都列了一遍。他那边铺开了，咱们按表上的数据配货，肯定更准。”
林辰看了他一眼。
“表呢？”
“在我手机里，我马上发你。”
王小飞掏出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。两秒后林辰手机响了，打开一看，是个Excel表格，密密麻麻填了一堆数据。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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