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入城时,天已擦黑。
木末城静得像一座坟。
街道宽阔,足以并行六辆马车,两侧屋舍连绵,檐角挑起层层叠叠的阴影。
夜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棂,卷起几张残破的纸片,打着旋儿飘过路面。
偶有苍梧士卒列队巡视,脚步声惊起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乌鸦。
柔然降卒们被集中押往城南的临时营地。
说是营地,不过是圈起来的几片街区,四周以缴获的辎重车围成简易壁垒,每百步设一哨塔,弓弩手昼夜值守。
俘虏太多。
五十余万守军,战死者十之二三,伤者十之三四,剩下的近二十万残兵败将,此刻正等待着命运的裁决。
处置降卒,从来是攻城后第一道难题,也是最棘手的一道。
杀,有伤天和,亦非王者之师所为;不杀,二十万青壮,随便一聚便又是一支可战之兵,若放任自流,无异于养虎为患。
中军行辕设于原柔然兵曹衙署。
正堂内,灯火通明。
沈承煜端坐案后,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军报与降册。
他袖口微卷,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,捏着一份降册,就着烛光细看。
下方,几名将领分列左右。
“杀!”阿史那匹黎嗓门最大,一拳砸在桌上,“这些柔然狗,留着作甚?我突厥儿郎死了多少?不杀何以告慰英灵?”
王震野摇头:“杀降不祥,况且整整四十万人,再加上秦王那边的,人数近六十万,传出去,苍梧名声还要不要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阿史那匹黎瞪眼,“放了?放虎归山?”
王震野语塞。
周云戟沉吟道:“不如…择其精锐,编入军中?余者押去漠北屯田?”
阿史那匹黎嗤笑道:“狼师死绝了,金帐军残了!剩下的,哪能称得上精锐?编入军中,咱们的兵还不炸了营?”
争论不休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沈承煜只是翻着降册,又或提笔勾画,神情平静。
终于,他放下笔,抬起头。
“传令,”沈承煜开口,“明日一早,遣人入营,逐一登记姓名、年龄、部属、家中人口。”
众将面面相觑。
周云戟试探道:“王爷,这是…”
沈承煜不答,继续道:“登记完毕,按部落分批次带出城,往北,往东,往西,各不同路。”
“每批千人,由我苍梧百人押送,押至距木末城三百里外,就地遣散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哗然。
“王爷!”
“不可!”
“遣散?那怎么行?”
沈承煜抬手,“听本王说完。”
众人只得噤声。
沈承煜取过一张舆图,平铺案上。
“此处,斡难河上游,水草丰美,可安置约三万人;此处,瀚海北麓,地广人稀,可安置五万;此处,北海之滨,苦寒之地,可安置两万…”
他一连点了十七八处。
“这些地方,皆远离中原,远离柔然旧都,彼此相隔数百里至千里不等。六十万人,拆作四十余股,每股少则数千,多则万余,散落于草原之上。”
周云戟最先反应过来,“王爷的意思是,化整为零,分而治之?”
沈承煜颔首。
“草原人丁本就稀薄,经此一役,青壮折损过半,各家各户皆需劳力放牧、养家、延续香火。这些人回到部族,首先要做的是寻找失散的亲人,是重建被战火焚毁的帐篷,是在冬天来临前,储备足够的口粮。”
“他们活下去尚且不易,哪有心思再反?”
“金微、于都斤、弱水在咱们手里,草原便翻不起风浪。”
阿史那匹黎挠头,“可万一…万一以后呢?万一养好了伤,又聚起来呢?”
沈承煜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负责押送的苍梧小队,会记住遣散的地点,也会记住被遣散者的面孔。”
“朝廷将设都护府,于各处要道驻军巡查,若有人妄图聚众为乱,军报三日可至,大军十日可围,再者…”
沈承煜取出另一份文册,是由三省牵头,户部呈送的北疆屯田方略。
“遣散之时,每人发给三月口粮、盐茶若干,这些粮食,足以让他们活过冬天,却不足以让他们招兵买马。待明年开春,这些人的心思,便只剩下一个…”
“活下去!”
“如此,苍梧便有足够的时间来改造他们。”
王震野愣了半晌,喃喃道:“这…这法子…”
周云戟轻叹一声:“高。”
阿史那匹黎憋出一句,“听不太懂,但既然是齐王的意思,末将不反对!”
开玩笑,突厥未来的小王子都得喊上首男子一声爷爷,他可不敢出言顶撞。
沈承煜淡淡一笑,并不多言,又在文册上添了几笔。
“另…”他头也不抬,“血祭而成的大宗师,共三百一十七人,战后存活者,一百零四人,这些人,着令千牛卫会同雾藏司,逐一甄别确认后…”
笔尖微微一沉。
“就地正法。”
“一个不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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