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耀辉领着孩子回来之前，给陆娇娇打了招呼。
他原本想像上次带母亲回来那次一样，先斩后奏。但他想到了上次那天晚上给妻子承诺过——有啥事要相信她，跟她商量。他知道，接母亲来儿子家住，天经地义，谁也说不着什么。但外甥、外甥女不一样，姐姐更不一样。她们对自己来说当然是非常重要的，但对她来说，只能算个外人。
他在脑中预想了陆娇娇的激烈反对，也理解她反对的理由。可他没有别的选择，也不打算有别的选择。
他要告诉她，我把两个孩子带回来了，过些日子我还要把姐姐也带回来，以后他们就先住在咱家，我得管他们。
你吵也好，闹也罢，现在只能是这样。
抱着这样的心态，他拨通了妻子的号码。
只想了一声，电话就接了起来。
陆娇娇的语调充满了思念与急切：“耀辉，这两天咋样了？到哪一步了？咋说的？我告诉你，我跟刘银虎打电话了，我就差掐着他脖子让他点头答应了，他说了帮咱们的，应该不会骗我，他要不帮，我马上去公安局找他去！。。。。”
他吸了一口气。
“娇，事儿挺顺利的，刘叔肯定帮咱们了。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，你说。”
“我明天回去，回去的时候，要把玲儿和小军带上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行，我知道了。我准备。”
李耀辉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。他准备了一肚子话——家里的情况、姐姐的情况、孩子没人管、他不带回来没人能带——一个字都没用上。她就说了三个短句。行。我知道了。我准备。
他喉结滚了一下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。
“妈那边呢？咋说？是说还是不说？给她想个啥理由？”
“你不用管了。”
又是几个字。
李耀辉靠在招待所的床头上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，忽然觉得嗓子里涌上一股子一股子要压下去的东西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，就——好像有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，刚要往下砸，被人伸手稳稳地托住了。
生活给了他准备了很多的坑，但又总是在那倒霉的深坑旁边，没忘了给他放一个可以拉他一把的人。
到底是该抱怨呢？还是该感谢呢？
他不知道。
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进小区，走进单元门，上二楼，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。门开了。
客厅里的灯亮着。听见动静，东西两个屋悉悉索索的响起了脚步声。
陆娇娇先跑出来。
“回来了？”
李耀辉“嗯”了一声，把两个孩子从身后让出来。玲儿攥着小军的手，两个人都站在玄关那里不动，四只眼睛怯怯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屋子、陌生的女人。
“还记得舅妈不？玲儿！”陆娇娇一把先拽过了女孩儿，抓着小姑娘的小手，拉的紧紧的。
周菊英也出来了，老人一开口，声音里就带着七分哭腔。
“军！我的乖孙啊……”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，把小军搂进怀里，抽抽搭搭地哭起来，“姥姥的乖宝啊，你们咋才来啊……”
“妈，别吓着孩子。”
陆娇娇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新拖鞋——一双粉色的小兔子，一双蓝色的小汽车，整整齐齐地摆在两个孩子脚前。
“换鞋，进来。”
李耀辉站在玄关，看着这一幕，
他预想中的场景——母亲的茫然和追问，得知真相后的崩溃和瘫坐，妻子的复杂脸色——一个都没有发生。
周菊英哭了一会儿，自己擦干了眼泪，拉着两个孩子的手往屋里走：“饿了吧？姥姥给你们包饺子呢，猪肉白菜的，小军爱吃不吃？”
小军小声说：“爱吃。”
“爱吃就好，爱吃就好。”
“姥姥，我会擀皮。”玲儿跟在后面，
“好孩子，姥姥不让你帮忙。你来，把手洗净，跟弟弟来吃瓜解解渴！”周菊英的声音还在抖，但她已经在笑了。
“我先洗洗。”李耀辉往卧室走，拿换洗内衣。
陆娇娇跟着他进了主卧，把门掩上，没关死，留了一条缝。
“你跟我说说，咋跟妈说的？”李耀辉压低声音，“妈啥都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娇娇拉开衣柜，取干净的背心、短裤。“我就猜你要把他们接过来，不然他们指望谁去？这事能瞒得住吗？我就不喜欢骗人，是啥就是啥，我就跟她说了。让她有个心理准备，别等孩子到了跟前再炸了锅。”
李耀辉看着她：“你咋说的？她没哭？”
“哭了。能没哭吗？”陆娇娇叹了口气，“我就跟她讲，你姐把那个男的打死了。她就腿软了，开始哭。我说你别哭，你哭我也哭，咱俩对着哭，哭完了呢？事儿不办了？孩子不管了？”
她学着周菊英当时的样子，嘴唇抖了两下，又绷住了，把那一瞬间的神态学得活灵活现。
“我就跟她说，我给她托人了，公安局局长开口说管，说你闺女不但死不了，还能把她从监狱里捞出来，我拍胸脯保证的，说完这个她就没那么慌了。。。。然后就说两个孩子怎么办，说不能扔在农村当孤儿。我说我把这事揽下了，说我当儿媳妇的都没说不管，您当姥姥的，就更没有立场在这哭。您要是真想帮儿子，就擦干眼泪，跟我站一边，把这家给我撑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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