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天寒殇君体,耳沐落红护卿颜。
上善若水载万物,自古劳逸可涅盘。
头颅里盛着半缸昨夜的雨水。
夏至动了动睫毛,最先醒过来的不是眼睛,是骨缝。每一寸关节都嵌着细碎的冰碴,是昨夜体育场的雨丝钻进去的,是三个小时声嘶力竭的呐喊震进去的,是二十多年不肯停歇的脚步磨进去的。它们在血管里慢慢融化,汇成一股凉意在四肢百骸里流,流到指尖,指尖发麻;流到胸口,心脏就跟着慢了半拍,敲着昨夜《山河图》剩下的半段鼓点,沉钝,滞重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。
每一下都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,和窗外的雨声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鼓点,哪是雨落。
鼻尖先于意识捕捉到气味。
是清苦的药香,混着西府海棠的甜香,还有一点炭火燃烧的焦香。三种气味缠在一起,软乎乎地裹着他,像小时候奶奶织的羊毛毯,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那味道混着药香,一下子就把他拉回了很多年前的夏天,奶奶也是这样,在炭火上熬着药,守着生病的他,手里摇着蒲扇,一下一下,扇得很慢。
他动了动鼻子,想吸得更清楚一点,喉咙却跟着发紧,干得像被太阳晒裂的河床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纸摩擦的痛感。
他睁不开眼。
眼皮上压着两瓣将谢的海棠,花瓣吸饱了湿气,沉甸甸的。意识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絮,浮浮沉沉,一会儿飘到人声鼎沸的体育场,千万盏手机灯海汇成银河,雨丝落在灯海上,碎成亿万颗星星;一会儿沉到边关的雪地里,铁甲上结着冰,有人把温热的披风裹在他身上,指尖的温度和此刻覆在他额头上的帕子一模一样。
原来执念是会生根的。
这些年他总在跑,从一座山跑到另一座山,从一本书翻到另一本书,从一场盛会赶到另一场盛会。总觉得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,停一秒就会被山河抛下。像上满了发条的铜钟,齿轮转得发烫,连梦里都在攀登。
梦里的山一座比一座高,一座比一座险,他爬得气喘吁吁,却不敢停下,总觉得山顶有什么在等着他。
昨夜唱到 “乌蒙山连着山外山” 的时候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喉咙里带着血腥味,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。
他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歌词,那些藏在说唱里的山川典故,那些需要翻遍百科才能吃透的地名与传说。曾毅站在舞台中央,一字一句地唱着,像在念一部活着的山河志。那时候他就想,原来真正的攀登,从来不是用脚去量,是用心去读,用学识去填。所以他站在雨里,不肯走,不肯躲,任由雨丝打湿衣衫,只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。
他甚至拿出手机,对着舞台上的提词器拍了照,想着回去之后,要把每一个地名都查一遍,把每一个典故都弄明白。
可身体比灵魂诚实。
它用一场突如其来的寒疾,轻轻拧松了那根绷了太久的发条。
天寒殇体,殇的从来不是肉身。是那颗总在追赶的心,终于跑不动了。
有声音落下来。
不是雨声,是比雨声更轻的,花瓣擦过空气的簌簌声。一片,两片,三片,落在窗台上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他的耳廓上。软乎乎的,带着一点海棠的甜香,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,像谁用羽毛轻轻扫过他的耳朵。
痒丝丝的,让他忍不住想动一动耳朵,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粗重,缓慢,像风穿过老槐树的树洞。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、极轻的脚步声,是布底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,没有一点声响。听见药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响,气泡破裂的声音清脆又温柔,药香顺着门缝钻进来,越来越浓。听见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,噼啪一声,像谁在耳边打了个响指。
火星溅在炭灰上,开出一朵小小的橘红色的花,转瞬就灭了,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焦香。
霜降来了。
他没有睁眼,也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她不会说话。她从来都是这样,像水一样,无声无息地漫过来,包裹住所有的疲惫和脆弱。她会把药熬到最温的温度,不烫口也不凉;会把帕子浸在井水里,拧到半干,刚好能吸走额头上的汗;会把落在他枕边的海棠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,夹在他那本翻旧了的《水经注》里。
那本书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书页上写满了他的批注,有的是用铅笔写的,有的是用钢笔写的,密密麻麻,记录着他这些年走过的山河。
有一片花瓣落在了他的唇上。
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气,一点淡淡的甜。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,花瓣就顺着唇缝滑了进去,在舌尖化开一点清苦的甜。像她熬的药,像她的人,初尝是苦,回味是甜。
他忽然就想起了前世,凌霜也是这样,把花瓣夹在他的兵书里,说等他打完仗回来,就一起去看海棠花。
耳沐落红,沐的从来不是花。是藏在花瓣里的、跨越了生死的温柔。是她不说出口的守护,是落在耳边也不会惊扰梦境的陪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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