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到冰面,我已经冻僵了,不会走路。我爹把我棉袄棉裤全扒了,用他自己的干衣服裹住我,背着我往岸上跑。跑到半路,我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,像拉风箱。那年我爹都六十了……”
老人擦了擦眼角:“从那以后,我爹的腿就落下了毛病,一到阴雨天就疼。是我拖累了他。”
“您父亲……”刘二愣子轻声问。
“八五年走的,七十四岁,”张永江说,“走之前还念叨:‘江里的鱼少了,你们要省着打。’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,但风更大了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
张永江调整了情绪,继续讲他的打鱼经。这次讲的是松花江鱼类的习性,那是他五十年积累的经验。
“松花江的鱼,分上中下三层,”老人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,“上层鱼有白鱼、鲢鱼,喜欢在水面活动,吃浮游生物;中层鱼有鲤鱼、草鱼,在水中间,吃水草;底层鱼有鲶鱼、嘎牙子,贴江底,吃腐食。”
“不同鱼,不同季节,在不同水层。春天开江,鱼都往上游游,去产卵;夏天涨水,鱼分散在各处;秋天水凉,鱼往深处躲;冬天结冰,鱼在冰下聚集,不动弹。”
“打鱼要懂这个,不懂就是瞎打。”
他详细讲了“三花五罗”的习性:
“鳌花(鳜鱼)最刁,白天躲在石头缝里,晚上出来捕食。打鳌花要用活饵,小鱼小虾最好。下钩要下在石头多的地方。”
“哲罗鱼最猛,是冷水鱼里的霸王。它捕食别的鱼,一口能咬断。打哲罗要用大钩,挂整条小鱼。哲罗肉可以生吃,蘸酱就行,鲜甜。”
“鲫鱼最傻,哪儿都去,啥都吃。但鲫鱼肉细,炖汤最好。春天开江的鲫鱼,肚子里干净,炖豆腐是一绝。”
刘二愣子听得入迷。这些知识,比前几天学的撒网下挂更深,是真正的“渔经”。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张永江看他记得认真,很是欣慰:“刘队长,你是个用心的人。这些老经验,现在年轻人不爱学了。我儿子还愿意听,孙子辈的,都嫌我啰嗦。”
“张大爷,您这些经验太宝贵了,”刘二愣子真诚地说,“我们一定好好学,好好记,带回合作社,教给更多人。”
老人点点头,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手抄本,纸页已经发黄发脆。
“这是我爹传给我的《松花江渔经》,”张永江轻轻翻开书页,“里面记着我们张家五代人打鱼的经验。什么时候下网,什么地方有鱼,什么天气打什么鱼……都在这儿。”
刘二愣子凑近看,书页上是工整的毛笔小楷,还配有简单的图。虽然纸张陈旧,但字迹清晰。
“这书……太珍贵了,”刘二愣子不敢碰,怕弄坏了。
“我老了,眼睛花了,看不了这么小的字了,”张永江说,“我想请你们帮个忙——把这书里的内容,用现在的字抄一遍。我念,你们写。”
刘二愣子立刻答应:“行!我们现在就抄!”
张建国拿来纸笔,孙小虎主笔,刘二愣子和大柱帮忙整理,二牛和赵强负责磨墨。煤油灯下,一场特殊的“抄经”开始了。
张永江戴上老花镜,开始念第一页:
“松花江渔经,张氏家传。开篇第一:敬畏江神,取之有度。春不捕母,夏不捕幼,秋不贪多,冬不捕尽……”
老人的声音在雨夜里缓缓流淌,每念一句,都要停下来解释:
“春不捕母,是说春天鱼产卵,肚子大的母鱼要放生。我爹说,一条母鱼能产几万粒卵,放一条母鱼,就是放几万条小鱼。”
“夏不捕幼,夏天鱼苗长大,但还不够尺寸,要等它们长大了再打。我们渔家有句话:劝君莫食三月鲫,万千鱼子在腹中;劝君莫打三春鸟,子在巢中盼母归。”
“秋不贪多,秋天鱼肥,但不能打太多,要留种过冬。打光了,明年就没得打了。”
“冬不捕尽,冬天冰下捕鱼,不能把一窝鱼全打光,要留一些,让它们繁衍。”
刘二愣子边听边记,心里涌起深深的敬意。这些朴素的道理,蕴含着多么深刻的生态智慧!一个没上过几天学的老渔民,却懂得可持续发展的道理。
接着念到具体的捕鱼技巧:
“二月惊蛰,江水初开,冰排东去,开江鱼肥。宜用旋网,撒于洄水,可得鲤鱼、鲫鱼。”
“四月谷雨,江水渐暖,鱼往上游,寻地产卵。宜用挂子,横于江中,可得白鱼、鲢鱼。”
“六月大暑,江水涨满,鱼散各处,觅食活跃。宜用钓钩,饵用蚯蚓,可得鲶鱼、嘎牙子。”
“八月白露,江水转凉,鱼聚深潭,准备过冬。宜用拉网,围而捕之,可得哲罗、法罗。”
每一句后面,张永江都用自己的经历做注解:
“惊蛰开江,这时候的鱼最好打。为啥?鱼冻了一冬天,肚子里干净,肉紧实。但打的时候要注意,看到肚子鼓的母鱼要放。我爹说,放一条母鱼,积一分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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