触须如雪崩般撞在屏障上，又如雪崩般消融。
罗刹站在屏障中央，衣袍猎猎，周身混沌魔焰燃烧到极致。他低头，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满——小丫头还维持着双手贴冰的姿势，泪流满面，却倔强地不肯收回混沌灵光。
她要让那些受苦的灵魂多感知一会儿。
哪怕只是一会儿。
罗刹没有拦她。
他只是收回目光，抬起头，看向冰层深处那张虚无之脸。
混沌魔瞳中，杀意凝成实质。
“本尊的崽，你也敢碰？”
他一步踏出屏障。
混沌魔焰冲天而起。
冰原上空，罗刹抬手，五指虚握。混沌道则在他掌心凝聚，化作一柄通体暗金、其上铭刻着三千大道纹路的魔刀虚影。那刀尚未完全凝实，方圆百里的冰面已开始颤抖——不是被威压所震，而是冰中的虚无之力在恐惧。
“本尊让你看看，”罗刹的声音在冰原上回荡，字字如雷，“什么叫——存在。”
一刀斩落。
暗金色的刀光斩入冰层，不斩人，不斩物。斩的是“虚无”本身。
刀光所过之处，冰层没有裂开，裂缝没有扩大。变的是冰的颜色——原本幽蓝透明的万古寒冰，在刀光洗刷下变得浑浊、发白，像是被抽走了某种盘踞其中的不祥之物。那刀光追着虚无触须的根脉，一路斩入冰层最深处，斩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。
冰层下，那张脸被一斩为二。
无声的嘶吼从地底传出，整个万骸冰原都在剧烈震颤，仿佛冰川大地本身正在发出痛苦的哀嚎。冰面上，无数道裂缝炸开，每一道裂缝中都涌出漆黑的雾气——那是被斩碎的虚无残渣。
但罗刹的刀，还没有完。
他左手并指如剑，在身前虚画。混沌道痕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座巨大的封禁阵纹，随着他一掌拍在冰面上，阵纹如烙印般灼入冰层，沿着每一条裂缝延伸出去，将被斩散的虚无残渣一一封堵、镇压、消融。
半个时辰。
当罗刹收刀而立时，冰原上已听不到任何异响。那些涌出的触须全部消失了，那些睁开眼的冰封面孔也重新合上了眼眸——但这一次，它们的表情不再是痛苦，而是安详。
它们被听见了。
万年来第一次，它们的痛苦被一个孩子听见了。
对于一个被困在冰下万年的残魂而言，被听见，也许就是最好的超度。
冰面上，小满终于缓缓收回了贴在冰上的双手。她的手掌冻得通红，可掌心却残留着一团温暖的混沌灵光。她低头看着那团光，又抬头看向爹爹，小脸上挂着泪珠，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爹爹……它们说……谢谢。”
罗刹收刀入鞘，大步走过来，一把将小满抱起。他用粗糙的指腹笨拙地擦去小满脸上的泪痕，动作明明很轻，可指腹的老茧却在小满嫩嫩的脸蛋上擦出了两道红印。
“下次，”他板着脸，声音却软得不像话，“要先跟爹说。”
小满吸了吸鼻子，把自己缩进罗刹怀里，小脑袋抵着他的胸膛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罗刹单手抱着她，另一只手指尖轻动，将残留在空气中的最后一缕虚无残渣碾为虚无。随后他抬眸，扫过远征队所有人。
“伤亡。”
暗影魔将上前一步：“禀殿下，轻伤十七人，重伤三人。无阵亡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了半句，“蜀山弟子元真……未寻获。”
清虚子缓缓收剑。老人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元真消失的那片冰面前，弯腰，用指尖轻触那五道抓痕。沉默良久。
“元真这孩子，”清虚子终于开口，声音苍老而平静，“剑法资质平庸，在蜀山修行四十余载，始终未能臻至剑心通明之境。他曾在为师座前长跪请罪，说自己愧对师门，想下山归凡。”老人顿了顿，声音忽然哑了一瞬，“贫道没准。贫道说，资质虽钝，道心可补。此番远征，是历练，也是机缘。回来之后，为师亲自为你开脉通窍，助你破境。”
他直起身，将那五道抓痕用剑意削下薄薄一片冰片，收入袖中。
“为师失言了。”
没有更多的话。
蜀山弟子们齐齐向那片冰面行了一个剑礼。紫璎背过身去，肩膀在微微颤抖。凌绝站在她身旁，一言不发，只是将青索剑握得死紧，骨节发白。
雷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。他与元真素不相识，可此刻，他也将雷枪倒插冰面，微微低头。三千雷霆力士紧随其后，同时低首默哀。
幽冥诸将亦垂下了头颅。
在这片死寂的白色荒原上，三界远征队为一个失踪的蜀山弟子完成了简短的送别。
送别之后，是沉默的行军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各部队默默整装，重新结阵，继续向万骸冰原深处推进。只是这一次，每个人的脚步都更重了些，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离冰面更远了些，每个人都时不时地回头看身后——
看一看。
有没有人，又不见了。
小满被罗刹抱着走了一路。她没有睡着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一直望着身后那片冰原。她知道，元真哥哥还在下面。她也知道，下面还有很多很多像元真哥哥一样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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