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卷着松涛,在悬空山东侧的山道上打着旋儿,草叶被吹得贴紧地面,连藏在石缝里的山雀都不敢吱声。
所有活物都能感觉到,一股带着硫磺味的戾气正顺着山道往下压,震得地皮都微微发颤。
那是狴犴。
挣脱万年封印逃出来的太古凶兽,此刻正拖着四条缠在四肢上的锁链往前走。
每根锁链都还连着半拉从山体上崩下来的残断石柱,石柱棱棱角角刮在青石板路上,“哗啦啦”擦出一串火星。
硬生生在路面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,石屑溅得两旁草木东倒西歪。
狴犴肩宽得像半座小山,赤红的鳞片沾着暗红色的血痂,那是刚才崩山的时候被落石砸出来的伤,可它连哼都没哼一声,只把一双铜铃大的红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东边天际。
它不知道东边有什么,也没什么具体的目的地,它就听见那个方向有密密麻麻的人声,吵吵嚷嚷的像乱翻的蚂蚁窝。
关了一万年暗无天日,闻够了石壁上的霉味,现在它只想往有人的地方走。
去找那些藏在人堆里的不公,找到一件,就撕碎一件,把憋了一万年的火气全倒出来。
可没走出去几十里,山道正中央突然挡了个人。
不是什么降妖伏魔的大罗金仙,也不是悬空司里喊打喊杀的捕快,就是个守戒律的武僧,法号铁杖。
其实我早料到狴犴会往东跑,也有人劝我派三千阴兵围堵,说哪怕堆也能把这头凶兽堆回去。
可我没听,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:对付狴犴,人多了没用,堆上去全是送死,偏偏这个不爱说话的铁杖,能制住它。
我的一道分身远远躲在云团后面往下看,就见铁杖一个人直挺挺站在山道拐弯处,连个帮手都没带。
他身材真壮啊,往那儿一站就像竖着一座黑铁塔,古铜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,连腮帮子上的横肉都透着硬气。
他手里攥着那根跟了他一辈子的伏魔禅杖,禅杖下头尖溜溜的,硬生生杵进青石板里三寸深,纹丝不动。
他就半眯着眼,像睡着了似的,连大气都不喘,任凭山风把他的僧袍吹得啪啪响,半分不动摇。
狴犴没再往前走,在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。
那股子戾气瞬间就凝住了,山道上的风都跟着停了。
狴犴把大脑袋往前探了探,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铁杖,喉咙里滚出来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咆哮,那声音闷得像打雷,震得我在云头上都能感觉到脚底板发麻。
那分明是在问话:你是谁?也敢拦我?你凭什么?
过了好半天,铁杖才慢悠悠睁开了眼。
我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他的眼睛,清清明明的,像一潭深湖水,既没怕,也没怒,连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,就那么安安稳稳看着狴犴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就像锤子砸在铁砧上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山道上:
“狴犴。你可知罪?”
就这五个字,当时给狴犴整愣了。
它那大脑袋歪了歪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你想啊,它被关了一万年,从前那些见过它的人,要么腿肚子转筋掉头就跑,要么嗷嗷叫着举着刀枪往上冲。
一个个都把它当成吃人的凶兽,恨不能一刀砍成两段。
可从来没有一个人,站得端端直直,像审犯人似的问它一句“你可知罪”。
铁杖没等它反应过来,又接着往下说,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,可每一个字都踩着规矩。
“你不经允许,私破封印,毁坏悬空山山体,逃跑途中伤及山下采药的山民,按悬空司定下的规矩,这是杀头的重罪。你,可认罚?”
原本都快吼出来的咆哮,硬生生卡在了狴犴喉咙里。
它那赤红的眼睛里居然浮出来一股子困惑,就像一个被欺负了一辈子的小孩,突然有人跟它坐下来讲道理,它反倒懵了。
它闻出来了,眼前这个和尚话里没有杀意,没有恐惧,就是一股子明明白白的规矩。
他不是来骗它回去,也不是来跟它拼命,他是用它听得懂的话跟它说话。
它听得懂的话,叫“讨说法”。
狴犴居然张开嘴说话了。它的声音哑得厉害,就像两块生了锈的铁板在石头上磨,沙沙的震得人耳朵疼:“你……审我?”
铁杖面不改色,腰杆挺得更直了:“你犯了事,我审你,天经地义。”
狴犴沉默了好半天,突然从鼻子里喷出来一股白气,那气带着一股子腥臭味,吹得对面的草都倒了一片,听着就像在冷笑:“你……你可知我为什么破狱?”
铁杖往那儿一站,就说了两个字:“你说。”
就这两个字,直接把狴犴心里压了一万年的火给勾出来了。
它那双红眼睛瞬间烧起了熊熊大火,连脖子上的鳞片都竖起来了,吼出来的声音震得山顶上的石头哗哗往下掉。
“封印我……一万年!凭什么?!我到底犯了什么罪?你们人类一句话不说,就把我锁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,让我天天驮着你们那座破山,连口气都喘不匀!你们审过我吗?问过我愿不愿意吗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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