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朝歌城,摘星楼顶,帝辛正独自饮酒。
暮春的风从敞开的窗棂灌入,带着城外田野的微腥,也带着若有若无的血气——那是东夷战场方向,日夜不息的风向。
他早已习惯这气息,如同习惯自己体内那股越来越难以压制的躁动。
酒是陈年的商地佳酿,玉杯是极西之地的贡品,烛火是南海鲸脂所制,明亮无烟。
一应器物,皆极奢华。
可他饮在口中,只觉苦涩。
案上放着两封帛书密信。
一封是妲己的密信,告知他周室已有回应。
另一封,是那封他等待了十日的、来自镐城的回信——没有称呼,没有署名,只有寥寥数语,却已表明对方愿意继续对话。
帝辛将那封回信看了又看,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。
“姬发……”
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,如同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:“余一人杀尔兄长,辱尔,尔竟真愿与余一人通信?是真有容人之量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”
他仰头饮尽杯中酒,又满上。
再饮,再满。
这是他近几年养成的习惯——每当心中烦乱难抑,便以酒浇之。
只是这些年,酒量越来越差,酒后的躁怒却越来越烈。
御者、侍从、甚至偶尔入宫奏事的臣子,稍有不慎,便可能在他醉后遭殃。
他清醒时也知不对,但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的暴戾,如同潮水,根本无法遏制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。
“大王,微子启求见。”
帝辛眉头一皱。
这个大兄,这些年对他愈发不满,动辄以“先王之训”“宗室之责”相谏,烦不胜烦。
但他毕竟是兄长,是宗室中少数几个帝辛还愿意给几分薄面的人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,身着素袍的微子启步入殿中。
他面容清癯很多,却少了几分霸悍,多了几分儒雅。
微子启走到帝辛面前,看了一眼案上堆积的酒器,眼中闪过痛惜之色,躬身行礼:“大王。”
“坐。”
帝辛指了指下首的席垫,语气随意:“深夜入宫,何事?”
微子启没有坐。
他站在那里,目光直视帝辛,一字一句道:“臣闻大王近日……又酗酒无度,荒废政务。东夷战事胶着,西陲周室蠢蠢欲动,大王却在此醉生梦死,臣心难安。”
帝辛手中的玉杯顿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着微子启。
眼神从迷蒙渐渐变得锐利,如同酒意被一盆冰水浇醒。
“大兄……”
他放下玉杯,声音不高,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:“是在教余一人如何为君?”
微子启毫不退让:“臣不敢教大王,臣只是提醒大王,先王将江山托付给大王,不是为了让大王沉湎酒色、滥杀无辜、失尽人心!”
“失尽人心?”
帝辛冷笑:“大兄是说,余一人已失尽人心?”
“大王自己心中清楚。”
微子启声音微颤,却依然坚定:“比干、箕子叔父,日日忧心如焚,屡次劝谏,大王可曾听过一句?朝中忠良,或被疏远,或被诛杀,剩下的皆噤若寒蝉。大王可知,如今朝歌城中,民间如何议论大王?”
帝辛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那股熟悉的、从骨髓深处涌上的暴戾,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。
他握紧玉杯,骨节泛白。
“议论余一人何?”
他一字一句问。
微子启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民言……商室五百年,未尝有君若此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只玉杯挟着凌厉风声,擦过他耳际,“砰”地砸在殿柱上,碎片四溅!
“滚!”
帝辛暴喝,眼中血丝密布:“滚出去!”
微子启脸色煞白,却依然挺直脊背,深深看了帝辛一眼,转身大步离去。
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。
帝辛喘息如牛,抓起酒壶,仰头狂饮。
酒液顺着嘴角流下,濡湿了衣襟,他却浑然不觉。
那封来自镐、没有署名的回信——还静静躺在案上。
他饮一口酒,看一眼那信,再看一眼,再饮一口。
仿佛那寥寥数语中,藏着他唯一能抓住的、真实的什么东西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伏在案上,沉沉睡去。
……
微子启离开摘星楼,没有回自己府邸,而是径直去了城西一处隐秘的院落。
院落不大,外观与寻常民居无异,内里却别有洞天。
厅中坐着三个人。
两个是微子启的贴身家臣,另一个……身着商地寻常商贾服饰,眼神却锐利如鹰,一看便知不是普通商贾。
“如何?”
那人见微子启进来,起身问道。
微子启脸色铁青,缓缓坐下,沉默良久,才开口道:“其……已不可救药。”
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公启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酗酒、暴怒、拒谏、滥杀。”
微子启一字一句,刻意勾画:“吾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子受,而是一个……被自己权力和欲望吞噬的怪物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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