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老苗医却摆了摆手,开始收拾自己的医箱。
那些陪伴了半年的银针被一根根用软布擦净,放进针盒;药碾子上的药渣被仔细扫掉,连同那些空药袋一起收进箱底。
他留下最后一份草药方子,用毛笔写在泛黄的宣纸上,字迹苍劲,叮嘱道:
“此药再服一月,巩固元气。日后切忌忧思过度,劳心伤神,每日仍需散步半个时辰,饮食清淡为要,莫贪那回锅肉的油腻,免得又闹毛病。”
刘湘执意要备厚礼相赠,黄金、绸缎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闪得人眼晕,却被石老苗医一一谢绝。他背起医箱,毡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花白的胡须:
“我救司令,是因司令抗日保国,护佑百姓。若要谢我,便请司令早日重返前线,多杀倭寇,还我河山。”
说罢,他转身走出官邸,晨雾里,他的背影单薄却挺拔,一步步走下石阶,穿过临江门的巷子,很快消失在卖早点的炊烟与吆喝声中——巷口的面摊已经支起来了,老板正在揉面,“砰砰”地捶打着案板,喊着:“重庆小面,麻辣鲜香,来一碗不?”
且说石老苗医的女儿石阿朵,这半年来没跟着父亲往临江门官邸跑,倒不是偷懒,实在是在重庆城里交了几个投缘的姐妹。
头回跟着父亲来重庆时,她还穿着苗家的百褶裙,靛蓝布上绣着五彩的蝴蝶,头上银饰一晃就叮当作响,走在街上总有人回头看。
那日在较场口看杂耍,被几个挎着竹篮卖绣品的姑娘围住,她们瞧着阿朵裙上的蝴蝶绣得活灵活现,直夸“妹儿手真巧”,
阿朵被夸得脸通红,却也忍不住跟她们讨教起蜀绣的针法。
一来二去,竟成了常来常往的朋友。
这几个姐妹里,有在磁器口开茶馆的李二姐,一手蜀绣绣得能以假乱真;有在码头帮人缝补浆洗的张幺妹,性子泼辣,手里的针线比男人的扁担还利索。
阿朵常往她们住处钻,有时带着苗寨带来的彩线,教她们绣苗家的万字纹、羊角花,嘴里念叨着:“这花纹要对称才好看,就像我们苗家的舞步,一步对一步才踩得住鼓点。”
有时又被姐妹们拉着学纳鞋底,李二姐用顶针顶着针尾,教她:“纳鞋底要从里往外扎,针脚才匀,跟你们苗家织布一样,经纬得对齐。”
更让姐妹们着迷的,是阿朵那手苗刀功夫。
趁着清晨巷子里人少,她会把缠着红绸的苗刀往腰间一系,在黄桷树下教她们几招基础的劈砍格挡。
“看好了,这招叫‘猛虎下山’,刀要从肩上劈下来,带着风才有力道,”阿朵示范着,银饰随着动作轻响,“但你们平日里用不上真刀,就当是活动筋骨,比闷在屋里绣花舒坦。”
张幺妹学得最认真,抡着根扁担当刀,劈得虎虎生风,嘴里还喊着:“要是遇着不长眼的,俺也能抡两下!”逗得大家直笑。
日子就在丝线翻飞和刀影起落里溜得飞快,阿朵听父亲说刘司令的身子日渐好转,心里也跟着敞亮,却没想着要去凑趣——
她知道父亲诊病时不喜旁人打扰,自己跟姐妹们在一块儿,倒也快活。
直到这天清晨,石老苗医收拾好医箱要回云南,阿朵才提前往嘉陵江码头去等。
她换了身新做的苗家衣裳,裙摆绣着缠枝莲,手里提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给父亲路上吃的糯米粑粑,是前几日跟李二姐学做的,还裹了些重庆的桂花糖。
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,掀得她的裙摆微微晃动。码头边停着几艘木船,船夫们正吆喝着搬货,跳板在江面上晃悠悠的。
阿朵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,望着江水发愣——
心里头有点舍不得,舍不得李二姐绣到一半的芙蓉图,舍不得张幺妹那口带着码头烟火气的泼辣话,还有巷子里油茶摊子飘来的香味。
“阿朵。”石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背着医箱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阿朵连忙起身,把竹篮递过去:“爹,我给你带了粑粑,路上饿了吃。”
石老接过篮子,掂量了两下,眼里带着笑:“还是我闺女贴心。这重庆的日子,住得惯?”
“惯,”阿朵点头,又往码头那边望了望,“就是……有点想李二姐她们了。”
“等打跑了鬼子,世道太平了,咱们再来,”石老拍了拍她的肩,往船上走,“到时候让你李二姐教你绣完那幅芙蓉,让张幺妹给你做她最拿手的酸辣粉。”
阿朵跟上父亲的脚步,踏上跳板时,江风把她的银饰吹得叮当作响,像在跟这座待了半年的山城道别。
船要开了,她回头望了望岸边,仿佛还能看见黄桷树下,姐妹们拿着扁担比划苗刀招式的身影,听见巷子里“油茶——热乎的油茶——”的吆喝声,混在江涛里,慢慢远了。
几日后,刘湘收到了龙云的贺电,电报纸有些发皱,字里行间满是欣慰。他将电报放在案头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缙云山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请大家收藏:(m.shuhaige.net)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