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王诚,声音还有些沙哑:“再添一勺,这榨菜味道巴适,有点我老家自贡的味道。”
王诚愣了愣,随即喜上眉梢,连忙应声:“哎!司令稍等!我再去给您切点泡萝卜,酸溜溜的,开胃!”
转身时,脚步都轻快了许多,心里念叨着:总算能吃下东西了,真是谢天谢地。
寒冬腊月,重庆的风像刀子般刮过窗纸,发出呜呜的声响,跟哭丧似的。
巷子里的黄桷树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,卖炒货的摊子支起了厚棉帘,远远能听见“炒花生——炒瓜子——还有糖炒板栗哦——”的吆喝声,带着股子烟火气。
石老苗医又添了新法子:将晒干的艾草与几味驱寒草药混合,捣成碎末,用粗布包成巴掌大的药饼,在炭火上烘得温热,裹上两层棉布,敷在刘湘的后腰与足底。
他蹲在床边,小心翼翼地把药饼放在刘湘脚边,用手试了试温度,生怕烫着,嘴里念叨:“慢点哈,莫烫到了。这玩意儿暖得很,就跟揣了个汤婆子似的。”
那暖意从肌肤渗入骨髓,像温水慢慢漫过四肢百骸,驱散了积在体内的湿寒。
夜里,刘湘咳嗽的次数渐渐少了,终于能在三更天后安睡片刻。
晨起时,王诚端来洗脸水,水里还飘着几片柏树叶,带着股清香味——这是重庆人的习惯,冬天用柏树叶煮水洗脸,说是能驱寒。
他看着刘湘眼底的青黑淡了几分,忍不住多问了句:“司令昨夜睡得安稳?”刘湘点点头,抬手抹了把脸,手指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凉,他望着铜镜里自己消瘦的模样,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跟自己说:快好了,快好了。
开春后,官邸庭院里的腊梅落了,光秃秃的枝头上冒出些嫩绿的芽;墙角的玉兰抽出新蕊,裹着层毛茸茸的白,像个襁褓里的婴儿。
石老苗医开始扶着刘湘在廊下走动。
起初,刘湘走三步便要停下来喘息,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,胸口起伏得厉害,石老苗医便陪着他慢慢挪,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,另一只手拄着自己那根枣木拐杖,嘴里念叨着苗家的俗语,掺着些学来的川话:
“树要扎根,人要挪步,气血动起来,病气才散得快。你看那些挑夫,天天爬坡上坎,身体结实得跟牛一样。”
廊下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照在刘湘渐渐有了血色的脸上——
从前他两颊深陷,如今慢慢鼓了些起来,嘴唇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青紫色;
阳光也照在石老苗医银白的胡须上,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,他笑起来时,胡须跟着颤,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。
偶尔有卖花的担子从巷口经过,“栀子花——茉莉花——便宜卖了哦——”的叫卖声软软糯糯,带着重庆妹子特有的泼辣又温柔的调子,刘湘会停下脚步,侧耳听着,眼里闪过一丝向往,轻声说:“这花,香得很。”
到了盛夏,嘉陵江涨了水,浑浊的江水漫到岸边的石阶,湿热的风里带着草木的气息,还有码头边鱼腥味。
官邸墙外的黄桷树长得枝繁叶茂,浓荫遮住了半条巷子,卖凉糕的小贩推着竹车走过,木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,嘴里喊着:“凉糕——冰粉——加红糖,加醪糟!”
刘湘已经能在庭院里慢走半个时辰,食量也恢复了往日的大半。
王诚端来的饭菜里,终于有了他从前爱吃的回锅肉,肥瘦相间的肉片裹着豆瓣酱的红油,虽依旧做得软烂,却足以让他尝出那熟悉的咸香。
旁边还摆着一小碟泡豇豆,翠绿翠绿的,看着就下饭。
一次用餐时,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着,忽然抬头对石老苗医笑了,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:
“老先生,等我好了,定要请您尝尝四川的火锅,红汤翻滚,毛肚七上八下,鸭肠烫十秒,那才叫够味!再配上几样江湖菜,夫妻肺片、麻婆豆腐,保管您吃了还想吃。”
石老苗医闻言,也捋着胡须笑了,露出嘴里几颗松动的牙,用带着云南腔的川话说:“要得要得,那我就等着沾司令的光了。不过我可吃不得太辣,到时候给我整个鸳鸯锅,中不中?”
刘湘被逗笑了,咳嗽了两声,说:“要得,就依您,鸳鸯锅!”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两人中间的饭桌,映得那碗回锅肉油光发亮。
整整半年时光,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针灸、药汤与慢步中悄然走过。
当石老苗医最后一次为刘湘搭脉时,他拇指按在刘湘腕间,指腹感受着脉搏的跳动,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,最后长舒一口气,缓缓说道:
“司令气血已足,脏腑调和,只需日后好生休养,再无大碍了。比那坡上的青草,还精神些了。”
刘湘听罢,慢慢直起身,对着石老苗医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沉,动作虽慢却稳当:“老先生救命之恩,刘湘没齿难忘。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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