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前病榻上的绝望早已散尽,此刻胸中涌动的,是重返战场的豪情。
他伸手抚摸着腰间的军刀,刀鞘上的缠绳是乡亲们用红布条拧的,纹路依旧清晰——那是川军出川时,成都少城公园门口,一位老大娘亲手为他系上的,当时她说:“司令,多杀鬼子,我们等着你们凯旋。家里的泡菜坛子,给你们留着位置呢!”
“弟兄们,等着我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劲,目光越过山城层层叠叠的屋顶,望向湘北的方向。那里,战火仍在燃烧,而他,即将归来。
这日午后,官邸庭院里的玉兰开了,白生生的花瓣透着香。
刘湘第一次在庭院里打起了太极,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衫,招式虽慢,却一招一式沉稳有力,云手、野马分鬃,动作舒展。
阳光透过玉兰花瓣的缝隙洒在他身上,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辉。
王诚远远看着,忽然红了眼眶——那个曾经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、连说话都喘的主帅,终于回来了,他的肩膀宽了些,脊背也挺直了,打拳时,额上渗出汗珠,却透着股生生不息的劲儿。
旁边石桌上,还放着一碗刚晾好的老鹰茶,茶汤琥珀色,透着清凉。
不日,官邸里传出消息,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刘湘,将重新主持军务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飞过嘉陵江,传遍了重庆的军政各界。
上清寺的行辕里,官员们互相道贺;较场口的茶馆里,说书先生把这消息编进了段子,拍着醒木喊道:
“话说那刘司令,得遇神医,半年康复,真是天佑我川军,天佑我中华啊!”
引得满堂喝彩,茶客们纷纷叫好,有的还端起茶碗,一饮而尽,喊着:“好!刘司令雄起!”前线的川军将士更是欢欣鼓舞,家书往来中,字里行间都是盼着主帅早日归队的急切,有个来自安县的士兵在信里写:
“听说司令好了,俺们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跟着司令,俺们敢跟鬼子拼命!等打跑了鬼子,俺们回去吃回锅肉,喝泸州老窖!”
刘湘知道,康复只是开始。他的战场,从来不在病榻,而在那炮火连天的前线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道命令:整编川军各部,清点粮草军械,随时待命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如同战鼓的前奏,在这山城的夏末里,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冲锋。
窗外,嘉陵江的水还在涨,载着弹药的木船正顺流而下,朝着前线的方向,劈开波浪。
岸边,几个孩子正在玩“官兵捉强盗”的游戏,嘴里喊着:“冲啊!杀啊!把鬼子赶出去!”声音清脆,回荡在江面上。
江风卷着水汽扑在窗纸上,刘湘写完命令,将狼毫笔在砚台边掭了掭,抬头时正望见王诚端着个青花粗瓷碗进来,碗里是刚蒸好的糯米团,裹着黄豆面和红糖浆,还冒着热气。
“司令,巷口张嬢嬢新蒸的驴打滚,说是加了点醪糟,您尝尝?”王诚把碗往桌上一放,筷子在碗沿敲了敲,“这张嬢嬢是江北过来的,蒸这玩意儿有一手,邻里街坊都说比磁器口的还地道。”
刘湘拿起筷子夹了一个,糯米软糯,红糖的甜混着黄豆面的香,醪糟的微酸在舌尖散开,熨帖得很。
他嚼了两口,忽然笑了:“这味道,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外婆用石磨磨糯米做的汤圆,也是这么黏糊糊、甜丝丝的。”
说着又夹起一个,“那时候日子苦,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能吃上两个,现在倒成了寻常吃食。”
王诚挠挠头,嘿嘿笑:“这都是托司令的福,百姓能安稳过日子,才有闲心琢磨这些吃食。
前几日我回家,我婆娘还腌了坛酸豆角,说等您有空,给您送点来下饭,她那手艺,在我们村可是数一数二的。”
“要得,”刘湘点头,眼里带着暖意,“替我谢谢你婆娘,告诉她,等打跑了鬼子,我定要去尝尝她的酸豆角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“刘司令”“好消息”的喊声。
王诚出去看了看,回来时脸上带着喜色,手里扬着几张纸:“司令!是各部队的回电,都说整编已妥,粮草军械也清点完毕,就等您一声令下了!还有……
还有成都那边送来了一批豆瓣酱和永川豆豉,说是给将士们改善伙食的,让大家尝尝家乡味,打起仗来更有劲!”
刘湘接过回电,一张张看过去,字里行间的急切与激昂几乎要透纸而出。
他把电文往桌上一放,站起身,走到院中。
午后的阳光正好,玉兰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像撒了层碎雪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除了花香,似乎还飘着远处火锅店的牛油香、面馆的麻辣香,还有家家户户灶台上飘出的饭菜香——这是他要守护的味道。
“王诚,”他转过身,声音洪亮了许多,“让伙房今晚加个菜,就用成都送来的豆瓣酱,炒一大锅回锅肉,再煮点红苕稀饭,让弟兄们都解解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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