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合作”协议后的生活,被切割成精确而冰冷的片段。文清远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,更像一件被调试中的精密仪器,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被唤醒,摄入精确计算的营养剂,然后在固定时间被带入“工作区”,执行名为“听诊”的任务。
他的“监护单元”确实升级了。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,有一张可调节的床,一张小桌,甚至还有一个嵌入墙内的屏幕,可以点播一些经过严格筛选的自然风光或古典音乐影片。但无处不在的、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浅灰色传感贴片,以及手腕脚踝上那看似轻便、实则内嵌了生物监控和抑制模块的银色环带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囚徒的本质。
主管,那个灰蓝色眼睛、永远穿着挺括制服的男人,名叫陆惟明。文清远是从一次研究员的小声交谈中听到这个名字的。陆惟明并不常出现在“听诊”现场,但他控制着一切。文清远能感觉到,每一次“听诊”的参数调整,接收到的数据流向,甚至他“休息”时屏幕播放的内容,背后都有陆惟明冷静评估的目光。
苏晚晴的待遇似乎也同步提升了。文清远在去“工作区”的走廊上,偶尔能透过观察窗看到她所在的“校准单元”。她的房间陈设与他类似,有时能看到她坐在小桌前,低头看着一本纸质书(内容必然经过审查),侧影沉静。她的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一些,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惊惶并未完全褪去,像一层洗不掉的淡影。他们从未被允许直接交谈,连目光接触都很少,但在几次同步“校准”和“听诊”中,当他们之间的“共鸣”被仪器刻意激发和测量时,文清远能清晰地“感觉”到她的存在——一种冰冷的、悲伤的、孤独的,但又异常“熟悉”的波动,如同在绝对寂静中听到另一颗心脏的微弱跳动。这感觉让他厌恶,因为它揭示了他与她之间那无法摆脱的非自然连接;但也让他感到一丝可悲的安心,在这座人性的孤岛上,至少还有一个同类。
今天上午的“听诊”即将开始。文清远坐在“共鸣椅”上,这是一种符合人体工学的半躺式座椅,连接着无数细微的传感探头和能量导管。房间是纯白色的,除了他和座椅,只有对面墙上一面巨大的、此刻呈现暗灰色的单向玻璃。他知道玻璃后面是控制室,陆惟明很可能就在那里。
“S-01,准备开始今天的低频感知练习。”一个经过处理的、中性的电子音在房间内响起,这是负责日常操作的研究员,“请放松,尝试进入被动接收状态。目标:监测‘源’的基础情绪光谱波动,记录任何异常谐波。”
文清远闭上眼。放松?在这地方?他心中冷笑,但身体和意识却开始按照过去几天被反复训练的方式,逐渐沉静下来。他不再抗拒灵魂深处那幽蓝“脉搏”的存在,而是尝试引导自己的意识,像调节收音机频率一样,小心翼翼地“贴近”那种冰冷的、悲伤的、孤独的波动,让自己成为一面尽可能平整的“镜子”,去反射“源”可能传递过来的、最细微的“情绪”涟漪。
起初是一片混沌的、无差别的冰冷。像沉在漆黑的海底,只有水压和无边的孤寂。渐渐地,一些更细微的“感觉”开始浮现。那不是声音或图像,而是一种直接的、情感色彩的传递。今天“底色”是沉重的悲伤,比昨天似乎更浓一些,像化不开的墨。在这悲伤中,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“焦躁”的震颤,如同沉睡巨兽不安的翻身。还有……一种很淡的、断续的“空洞”感,仿佛在某个庞大的存在内部,有一个永不愈合的、漏着寒风的缺口。
文清远维持着意识的平稳,将这些模糊的“感觉”记录下来。他知道,此刻他生理的各项指标,脑波,神经递质水平,尤其是与那幽蓝“脉搏”相关的所有能量读数,都在被严密监控。任何剧烈的情感波动或试图隐藏信息的企图,都会被捕捉。
“检测到稳定的低频共鸣。情绪光谱记录中……悲伤指数基准线较昨日上升百分之三点七。检测到微弱的不稳定谐波,频率分析中……”研究员的声音平稳地汇报。
就在这时,文清远“感觉”到了一些别的东西。非常微弱,几乎被那庞大的悲伤底色掩盖。像是一缕细细的、冰冷的“丝线”,从遥远的方向“飘”过来,无意中拂过了他这面“镜子”。这“丝线”的感觉……很奇怪。它并非“源”那种天然庞大的悲伤,反而带着一种……“人造”的、刻意“编织”过的痕迹。冰冷,但有种异样的“精致”感。更让他心脏微微一缩的是,这缕“丝线”的末端,似乎隐约缠绕着一丝他熟悉的波动——与苏晚晴手上烙印、与她爷爷笔记中某些符号残留的感觉,有几分相似,但更加古老、更加……复杂。
是巧合?还是……
他不动声色,没有让自己的意识产生任何明显的涟漪去“探究”那缕“丝线”,只是继续平稳地反射着“源”的基础情绪。那缕“丝线”很快飘远,消失在那无边的悲伤背景中,仿佛从未出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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