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果循环报应昭然,阴司律法丝毫不爽。
贪痴嗔念皆入轮回,善恶到头自分明。
大明嘉靖年间,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叫周世安的人,在县前街开了家绸缎庄。此人三十出头,生得方面阔口,一双三角眼总爱打量别人腰间的钱袋。他做生意确实有些手段,但凡南来北往的客商,头一回到他铺子里,总能被他的巧嘴哄得团团转,成交几笔好买卖。可日子久了,街坊四邻都知道,周世安的绸缎看着光鲜,暗地里却喜欢在尺头上做手脚,明明量了十尺,偏要掐去半寸。更有的客人拿回家才发现,上好的绸子里面夹着霉烂的丝线,只是面上看不出来罢了。
这年七月十五,中元节刚过,周世安清算账目,发觉铺子里积压了一批三年前的旧货,颜色都黯淡了,料子也失了光泽。他正犯愁怎么脱手,恰巧有个徽州来的商人叫胡有德的,住进了城西的悦来客栈。这胡有德专做绸缎生意,走南闯北三十年,按理说是个老江湖了。偏生前几日他在路上着了风寒,到吴江县时高烧不退,卧病在床,急等一批货南下,便托客栈的伙计去各绸缎庄看货。
周世安得了消息,眼珠一转,计上心来。他吩咐伙计把仓库最里面那几匹压箱底的霉布翻出来,又特意让人在灯下重新卷过,把发霉的地方卷在中间,外边裹上两匹还算体面的素绸。第二日,他亲自抱着这几匹布去了悦来客栈。
胡有德正半靠在床上喝药,见周世安进来,勉强拱了拱手。周世安满脸堆笑,将布匹展开,口若悬河:“胡掌柜您看,这是今年新到的杭绸,您摸摸这手感,滑如婴儿肌肤。小弟听说您赶着要货,特意从库里挑了最好的给您送来。价钱嘛,好说,好说,只当交个朋友。”
胡有德病中精力不济,屋里光线又暗,只随手摸了摸外边的素绸,觉得确实光滑细密,便点头应下。周世安报了个比市价还高三分的价钱,胡有德也没还价,当即付了二十两定银,约定三日后病好些就来取货付尾款。
周世安揣着银子回到铺子,心里美滋滋地盘算,这批烂布压在库里三年,本钱不过五两,如今卖出二十两,净赚十五两。他那张阔脸上肥肉堆起,三角眼里精光乱闪,仿佛已经看见了白花花的银锭在眼前跳动。
三日之后,胡有德病体稍愈,亲自带着伙计来取货。这回天光大亮,他站在柜台前,等伙计把布匹展开验看,顿时脸色大变。只见外层那两匹素绸还算周正,可一打开,内里霉斑点点,一股陈腐之气扑面而来,用手一捻,丝线竟断了好几根。
“周掌柜!”胡有德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这做的什么生意!我胡某行走江湖三十年,不曾见过这般坑人的!”
周世安早有准备,脸上挤出惊讶之色:“哎呀!定是伙计弄错了!胡掌柜息怒,我这就给您换好的。”说着转身进了里间,片刻后抱出两匹真正的新绸,却比市价矮了两成成色。胡有德气得浑身发抖,要退回定银,周世安却把脸一沉:“胡掌柜,空口无凭,您说霉布就是霉布?我这铺子开了八年,童叟无欺,您不要坏了我的名声。定银是您自愿给的,货也是您亲手验过的,如今换了新绸给您,已是天大的面子,您若再闹,咱们就上衙门说理去!”
胡有德病体未愈,又经这番气恼,只觉得胸口闷痛,一口血痰涌上来,险些栽倒在地。伙计急忙扶住,胡有德颤着手指点着周世安:“好,好,你周世安黑白颠倒,欺人太甚。我胡某今日认栽,但举头三尺有神明,你且等着!”说完丢了那两匹所谓的新绸,带着伙计蹒跚而去。
周世安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冷笑一声,把胡有德丢下的绸子收回库里,盘算着过些时日换个门面再卖。他自以为得计,却不曾留意到,胡有德临走时那句“举头三尺有神明”的话音刚落,窗外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暗了一暗,像是有一片云遮住了日头。更奇的是,当晚周世安盘点库房时,发现今早收的那二十两定银,底部竟隐隐渗出一丝水渍,摸上去冰凉刺骨,擦也擦不干。
街对面王老实豆腐铺的老王头是周世安的老邻居,这日晚间给他送豆腐过来,恰好看见周世安在灯下对着那几块银子发呆。老王头年过花甲,在县前街住了四十多年,认得不少事情,他瞧了一眼那银子,神色便有些古怪,低声问周世安:“周掌柜,这银子……哪里来的?”
周世安随口答:“一个徽州客商给的定银。”
老王头凑近看了看,只见银锭底部确有一小片暗色水痕,形状弯曲,似一条蜷缩的小蛇。他皱起眉头,慢吞吞地说:“周掌柜,我多一句嘴。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,银子若是沾了怨气,会生出水锈,形状若蛇,主不祥。这徽州客商……你们交割时可有不快?”
周世安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却堆起笑:“王老爹说笑了,买卖公平,哪有什么不快。”他嘴上这么说,手上却不动声色地把那几块银子收进了抽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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