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熊执易
唐贞元年间的一个深秋,潼关古道上,雨已经连绵下了一个多月。
书生熊执易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,望着外面泥泞的道路发愁。檐水如帘,天地间灰蒙蒙一片。他的马拴在后院马厩,不时传来几声不安的嘶鸣。盘缠一日日减少,而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秋雨,将无数赶考举子困在了这潼关要道。
夜深时,他总听到隔壁传来叹息声。
那声音压抑而绵长,像被雨水浸透的琴弦,轻轻一拨,就是沉甸甸的苦闷。第一夜,他以为听错了;第二夜,叹息声在子时准时响起;第三夜,那声音里多了些哽咽。
熊执易起身点亮油灯,披衣走出房门。客栈老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盹。
“掌柜的,隔壁住的何人?”
老掌柜揉揉眼睛,压低声音:“也是个赶考的书生,姓樊,从尧山来。唉,可怜啊……”
“如何可怜?”
“他的马前日病死了,盘缠也用尽了,困在这儿半个月了。”老掌柜摇头,“这几日只喝些薄粥,我瞧他那些书倒是护得严实,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。”
熊执易心中一动。他回到房中,看着自己行囊里尚有余钱,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赶考文书。窗外雨声潺潺,隔壁的叹息如针般刺入耳中。
次日清晨,雨势稍歇。熊执易敲响了隔壁房门。
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,虽面容憔悴、衣衫半旧,但收拾得整洁,行止间仍保持着读书人的体面。房间里,几卷书整齐地放在桌上,最上面一本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
“在下熊执易,也是赴京举子。”熊执易拱手,“听说樊兄有些难处?”
樊泽脸色微红,深深一揖:“让熊兄见笑了。”他引熊执易进屋,房间简朴得令人心酸——一床薄被,几件旧衣,桌上半碗冷粥,墙角堆着的书却是屋里最齐整的东西。
“马死了,钱用完了。”樊泽苦笑,“从尧山到长安千里迢迢,我走过来的。本想着到了潼关总能想到办法,谁知……”他望向窗外,“考期渐近,这场雨却不肯停。”
熊执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院子里,樊泽那匹死马刚刚被拖走,泥地上留下深深的拖痕。而马厩里,自己那匹黄骠马正在吃草。
“樊兄这些书,”熊执易走到桌边,轻轻抚摸书卷,“都读了多少遍?”
“《礼记》注疏七遍,《春秋》三传九遍。”樊泽眼睛忽然有了光,“不瞒熊兄,我任尧山令时,白日在县衙处理公务,夜里读书到三更。三年任期满了,这才得来一次赴考机会……”
他说起学问时神采飞扬,说到困境时却又黯淡下去。那种光芒与黯淡的交错,熊执易太熟悉了——那是所有寒窗苦读者的共同模样。
熊执易没有多问。他起身下楼,从马厩牵出自己的黄骠马,又回到房间,将钱袋里的银子倒出大半。
“使不得!”樊泽霍然站起,连连摆手,“熊兄也要赶考,这如何使得……”
“我的盘缠还够。”熊执易将银子推过去,“马你骑去。从此地到长安,快马加鞭五日可达,还赶得上考期。”
樊泽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子,看着门外那匹健壮的马,眼圈渐渐红了。他忽然撩起衣袍,就要跪下行大礼。
熊执易急忙扶住:“樊兄这是做什么!”
“大恩不言谢。”樊泽声音哽咽,“若他日……若他日我樊泽能有寸进,必不忘今日之恩。”
“我不求回报。”熊执易认真道,“只盼樊兄记住今日困顿。来日若见他人落魄,也能伸手一助,便不负我今日之举。”
雨又下起来了。樊泽收拾了简单的行囊——主要还是那些书。他将书小心包好,绑在马上,转身向熊执易长揖到地,然后翻身上马。
黄骠马踏过积水的路面,溅起一串水花。熊执易站在客栈门口,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秋雨迷蒙的古道尽头。老掌柜在他身边叹气:“熊公子,你的盘缠还够吗?考期也要到了啊。”
熊执易笑了笑:“我再等等,天总会晴的。”
那年冬天,长安放榜。熊执易榜上无名。消息传到家乡时,他正在田里帮父亲收最后一茬庄稼。
邻居替他惋惜:“你若不留那些银钱给陌生人,自己在长安多打点打点,许就中了呢?”
父亲却拍拍他的肩:“做得对。读书人,心术要正。”
第二年春天,喜报传来。樊泽高中制科,名次颇前,授官赴任。消息是樊泽亲自派人送来的,随信还有一笔丰厚的银两和一句话:“恩公当年所言,泽不敢忘。已助三位寒门学子赴京,善念当如实相传。”
熊执易读了信,走到屋外。春风拂过田间新绿,远处的潼关古道隐在薄雾中。他忽然想起那个秋雨绵绵的早晨,想起樊泽骑马远去的背影。
原来,一粒善念的种子落地时,无人知晓它会开出怎样的花。但只要你肯种下,春天总会来的——也许不在你自己的园中,却在别人生命的原野上,长成一片葱茏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太平广记白话故事请大家收藏:(m.shuhaige.net)太平广记白话故事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