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车碾过青石路,颠簸得厉害。龙吟风蜷在车底,脊背紧贴冰冷的木轴,每一次震动都让内袋里的腰牌硌着肋骨。他没动,只将耳朵贴向地面,听着街面动静。追兵的脚步声早被甩远,取而代之的是市井初醒的嘈杂——挑担的吆喝、锅铲碰撞、茶楼开门的吱呀声。
车停了。
车夫跳下车辕,拍了拍灰,朝巷口走去。龙吟风等了三息,翻身滚出,顺势靠住墙根。诸葛雄已站在两丈外,斗篷裹得严实,肩头那道伤被布条勒紧,渗出的血色暗红,不新鲜了。他抬眼,两人对视一瞬,没说话。
“走。”龙吟风低声道。
他们沿着窄巷前行,拐过三条岔路,脚步放轻。街面渐窄,铺子多是关门闭户,门楣破旧,檐下挂着褪色的幡子。腰牌背面的箭头指向一处夹在废屋间的二层小楼,门脸不起眼,挂着“福来茶楼”的牌子,可门前无客,门缝里也没茶香飘出。
龙吟风停下,从袖中取出腰牌,指尖摩挲那道刻痕。诸葛雄扫了一眼四周,低声:“不像喝茶的地方。”
“本来也不是。”
他们分前后靠近。龙吟风走在前,距门还有五步,守门汉子横出一步,黑布蒙面,只露一双眼睛,手按在腰间短棍上。
“口令。”声音干涩。
龙吟风不答,只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将腰牌反扣着按在门侧一块铜砖上。铜砖中央刻着一个“天”字,凹槽与腰牌背面轮廓恰好吻合。
片刻静默。
机括轻响,门内传来铁链滑动的声音。门开一线,刚好容一人通过。
龙吟风迈步进去,诸葛雄紧随其后。门在身后合拢,落栓。
里面不是茶楼,是赌坊。
大厅昏暗,顶上吊着几盏油灯,烟气缭绕。几张长桌摆开,围坐着十来个赌客,大多低头闷坐,没人吆喝,也没人赢钱大笑。骰子摇在碗里,点数报出来,银钱推过去,动作机械。空气里有汗味、霉味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铁锈似的腥气。
龙吟风目光扫过,落向正中最宽的那张赌桌——桌面嵌着一块黄铜板,上面刻着“天”字,位置与门外铜砖一致。
他走过去,在桌旁坐下。诸葛雄站他身后半步,不动,也不看人,只盯着桌面。
龙吟风将腰牌轻轻按进“天”字凹槽。
楼上雅间帘子一掀,有人下来。
脚步沉稳,鞋底未沾尘。是个中年男人,穿深灰长衫,袖口滚边已磨毛,可洗得干净。他走到桌前,不看腰牌,只盯着龙吟风的脸,看了两息,才开口:“客官要押大还是押小?”
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的杂音。
龙吟风没答。
诸葛雄突然伸手,抓起桌上那碗骰子,五指一收。
“咔。”
骨骰碎裂,粉末从指缝漏下,落在桌面上,堆成一小撮白灰。
赌坊里所有人停下动作。
老板眼神变了。
龙吟风这才抬头,看着他:“我们押运天宗的命。”
老板脸色骤然一沉,左手猛地拍向桌面。
整张桌子翻起,轰然倒地。可就在翻转瞬间,桌底暗格弹开,数支短弩激射而出,直扑二人胸口。
龙吟风早有准备,右脚猛踹桌腿,整张桌子横飞出去。弩箭偏了方向,钉入后方土墙,尾羽颤动不止。
墙皮被震裂,簌簌剥落,露出后面一张泛黄纸条,用墨笔写着四个字:**戌时接货**。
字迹新,墨未干透。
龙吟风眼角扫到,没动声色。诸葛雄已退半步,手按剑柄,目光锁住老板。
老板站在原地,没再出手。他低头看了看翻倒的桌子,又看向墙上字条,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笑,又不像。
“你们不是来赌钱的。”他说。
“从来不是。”龙吟风缓缓起身,将腰牌收回内袋。
“这条子,”老板指了指墙,“不是给你们看的。”
“可它现在露出来了。”
老板沉默片刻,忽然转身,走向柜台。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布,慢条斯理地擦手,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。
“戌时。”他背对着两人,“城东码头,第三号仓。”
龙吟风没应。
诸葛雄低声道:“他在放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板擦完手,把布扔进抽屉,关上。他没回头,只说:“过了这个时辰,仓门就锁了。货一走,人就散。”
龙吟风盯着他的背影,忽然问:“你是谁的人?”
老板肩膀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我谁的人也不是。”他道,“我只管开门、收牌、记账。”
“那你为何留这字条?”
“不是我留的。”
“那是谁?”
老板终于转过身,目光平平:“你若真想知道,不如去问那个送地图的老乞丐。”
龙吟风眼神一凝。
“他死了。”老板说,“昨夜死的。就在这条街口,被人割了喉咙。”
厅内一片死寂。
诸葛雄手握更紧。龙吟风却没动,只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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