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眼神里没有戏台上的柔媚,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清明。
“我知道是冤枉。苏先生那人,滑不溜手,怕麻烦还来不及,怎会自找这掉脑袋的祸?”他顿了顿,接过赵秀才手里被汗浸得微潮的信纸,重新审视了一遍,“只是这‘反诗’二字,是顶吓人的帽子。寻常笔墨鉴定,碰上个糊涂官或者有心陷害的,未必管用。得找个……能把这字‘说圆了’的人。”
他起身走到一个旧木匣前,翻找片刻,取出另一张洒金信笺,提笔蘸墨。
“安州城里,老派文人不少,但真懂这些偏门左道的,不多。”花如玉笔下不停,语气平静,“我识得一位钱秀才,学问是有的,尤其好钻研古籍杂字,人称‘活字库’。就是性子倔,爱较真,人送外号‘钱杠精’。看谁的文章错个字,能追在人屁股后头念叨三天。”
赵秀才听得心头发紧:“那他肯帮忙吗?”
“看在他觉得有趣的份上,或许肯。”花如玉吹干墨迹,折好信笺递过去,“你拿我这封信去,礼数周全些。他住在城西枣子巷尽头,院里种着棵歪脖子枣树。若他肯见你,就把那‘反诗’给(原文此处漏一“他”字,补齐)瞧。
他若骂,你就听着;他若眼睛发亮……那事儿就有三成指望。”
城西枣子巷,确实僻静。
青石板缝隙里长出倔强的青苔,傍晚的光线被高高低低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赵秀才按着地址找到那处小院,院门虚掩着,能听见里头轻微的水声。
他轻轻叩门,里面水声一顿,一个硬邦邦的声音传来:“谁?卖花的不要,化缘的没有!”
“钱老先生,晚生赵文清,受和春班花班主所托,前来拜见。”赵秀才提高了声音,尽量显得诚恳。
院门被拉开一条缝,露出一张清癯的脸,皱纹深得像刀刻,一双眼睛却亮得有些灼人,上下打量着赵秀才。
正是钱秀才。
他手里还拎着个掉了漆的木水瓢,粗布衣裳的袖口沾着泥点。
“花小子?”钱秀才皱着眉,“他不好好唱他的戏,又琢磨什么幺蛾子?”嘴上虽这么说,还是侧身让开了路,“进来说话,别杵门口碍眼。”
小院不大,收拾得却齐整。
几畦菜地绿油油的,墙角那棵歪脖子枣树果然枝干虬结。
钱秀才把水瓢扔在井台边,也不请客人坐,径直走到一张石桌前,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旧书。
“信呢?”
赵秀才忙不迭递上两封信。
钱秀才先拆花如玉的,一目十行扫完,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又拆苏九让赵秀才简单写的陈情,看罢,直接把纸拍在石桌上。
“字呢?拿来看。”
赵秀才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几道的、写有“江湖一碗饭”的宣纸,双手奉上。
纸边已经有些毛了,还沾着点衙役抓他时蹭上的灰。
钱秀才没接,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副样式古旧的琉璃片眼镜,架在鼻梁上,这才接过纸,举到眼前,又拿到傍晚最后的天光下,眯着眼仔细看。
他手指在空中虚虚描画,时而点头,时而摇头,眉头越皱越紧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“啧……这‘江’字,三点水写得像三颗要掉的雨滴;‘湖’字的‘古’旁,上大下小,活像顶歪帽子……”他嘟囔着,手指猛地停在“饭”字上,“等等……这‘饭’字……”
他凑得更近,琉璃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‘食’旁……竟用三短竖代替?右边这‘反’字……起笔是横,不是撇?收笔还带了个小勾?”他抬起头,眼神里充满了学术性的困惑和发现的兴奋,“这什么写法?鬼画符也没这么乱的!但是……等等,有点眼熟……”
他丢下赵秀才,一阵风似的冲进屋里,片刻后抱出好几本厚薄不一、纸页发黄的手抄册子,哗啦啦摊在石桌上,迅速翻找起来。
油灯被点亮了,昏黄的光晕罩住老人佝偻的背影和那些古老的字迹。
“找到了!《景元州郡杂流文书辑要·俗体卷》!”钱秀才兴奋地一拍桌子,震得灰尘飞舞,“看这里,前朝大楚末年,北地流民南迁,文书往来繁杂,为求速记,确有将‘食’旁简作三竖的写法,俗称‘饿鬼码’!还有这‘反’字写法,”他手指颤抖着指向另一本更破旧的册子,“《安州旧账房速记杂录》里提过,有些老账房为防人偷看,自创一套‘扭筋体’,笔画看似张牙舞爪,实则暗合某种自定的简化规则!你家东家这字……歪打正着,竟杂糅了这两路野狐禅!”
赵秀才听得心潮澎湃,几乎要跪下:“那、那钱老,这能证明是‘饭’不是‘反’吗?”
钱秀才的兴奋劲儿稍稍冷却,他推了推琉璃镜,沉吟道:“仅凭老夫一人之言,在公堂上分量不足。这些旧籍记载零散,且年代久远。若想坐实,最好能找到如今还会写、或认识这种字的人作证,或者……”他看向赵秀才,“让你们东家在堂上,能把这字的来历、写法,说得头头是道,引经据典,把那糊涂官说懵了,或许才有一线生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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