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天成功后第三日。
玄黄界,不周山遗址如今或许该称之为“青莲峰”。
天穹澄澈如洗,呈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琉璃般的通透质感。阳光洒落,温暖而不灼烈,光华中似乎都蕴含着淡淡的道韵灵气。那些曾经狰狞可怖、吞噬一切的天道裂痕,已彻底消失无踪,只在极高的天幕深处,隐约可见一些淡金色的、如同精美瓷器上“金缮”纹路般的细微脉络那是新生天道法则的显化痕迹,是这个世界被修补、加固后最荣耀也最深刻的伤疤。
大地之上,曾经被罡风削平、被魔气腐蚀的山河,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。枯木逢春,抽发新芽;干涸的河床,重新涌出清泉;被焚毁的焦土,钻出嫩绿的草尖。空气中弥漫的也不再是血腥、硫磺与绝望,而是一种混合着泥土芬芳、草木清气与新生命气息的味道。灵气变得异常温顺且浓郁,自发的向着受损严重的区域流淌,滋养万物。
然而,山河易补,人心难平。
青莲峰下,方圆千里,黑压压地跪满了生灵。
仙盟残存的修士,褪去了往日的傲气与派系之别,无论是太一仙宗、昆仑墟还是蜀山剑阁,皆身着素服,面容悲戚而肃穆,朝着峰顶那株摇曳的青莲虚影,行着最庄重的大道之礼。不少白发苍苍的长老,老泪纵横,他们亲身经历了末日浩劫,更亲眼见证了那道青色身影如何燃尽自己,换回这朗朗乾坤。
妖族在赤璃妖王的带领下,收敛了暴戾之气,以本族最崇高的仪式致敬。万妖低伏,无声呜咽。它们之中,许多族群的祖地得以保全,血脉得以延续,这份恩情,重于泰山。
数量最多的,是来自玄黄界各处的凡俗百姓、散修、小宗门弟子。他们或许从未亲眼见过“青莲道主”萧宸的真容,但他们看到了天裂被补,感受到了劫后余生,更从那些流传的故事中,知晓了是谁给了他们这份新生。他们叩首,祈福,最纯粹的感激与思念化作袅袅愿力,依旧源源不断地向着峰顶汇聚,虽不如补天时那般磅礴,却如涓涓细流,绵长不绝。
峰顶,青莲虚影之下。
石浩已经站在那里三日三夜,未曾移动分毫。他换下了一身破碎的战甲,穿上了萧宸早年赠他的一套玄色劲装,静静矗立,如同一尊真正的、守护此峰的磐石雕像。他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,只剩下深深刻入眉宇的沉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坚毅。胸口的伤势在萧宸最后那道青光的治愈下早已痊愈,甚至巫族血脉因此得到了难以想象的纯化与升华,但他感觉不到丝毫喜悦。他只是望着那株仿佛由最纯净的光与道则凝聚而成的青莲,仿佛还能从中看到那张坚毅又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无奈笑意的脸。
苏婉儿静坐于青莲虚影另一侧的一块青石上。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,未施粉黛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那是神魂过度损耗的后遗症。她膝上摊开着那卷已然修复并更显神异的《周天星阵图》,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流转的星辉,眼神空茫而悠远,仿佛透过这图卷,看到了过去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,看到了最终时刻那决绝而温柔的道化之光。她没有再流泪,只是周身萦绕着一种淡淡的、化不开的哀伤与思念。
赤璃妖王化为人形,一袭红衣,站在稍远一些的崖边,望着脚下芸芸众生,又仰望那株青莲,眼神复杂无比。有感激,有震撼,有一丝同为求道者的兔死狐悲,更有对这位以如此方式终结一生的对手兼盟友的深深敬意。它知道,从今以后,玄黄界的格局,将因这株青莲,因那个消失的人,彻底改变。
钱多多、影十三、铁心等青宸阁的核心元老,以及众多在最终之战幸存下来的阁中骨干,沉默地侍立在石浩与苏婉儿身后不远。他们人人带伤,神色哀戚,但眼中除了悲痛,更多了一种继承遗志的坚定。青宸阁的旗帜,在峰顶微风中猎猎作响,上面的青莲徽记,与那虚影交相辉映。
第四日,朝阳初升,第一缕霞光染红青莲花瓣时。异变陡生。
那株一直静静摇曳、似虚似实的青莲虚影,突然轻轻一震。
紧接着,无尽柔和却无比清晰的青碧色光雨,自青莲中挥洒而出,覆盖了整个青莲峰,并向着更远处的天地弥漫。
光雨并非实体,落在身上,却让所有生灵精神一振,仿佛连日的疲惫、伤痛、乃至心底深沉的悲恸,都被这温暖柔和的力量抚慰、缓解。受损的根基得到滋养,损耗的神魂获得补益。
与此同时,一个平和、浩大、仿佛源自天地本身,却又带着一丝所有人都无法忘怀的熟悉韵律的声音,直接在每一个生灵的心间、在玄黄界的每一寸空间回荡开来:
“劫波渡尽,天道新生。”
“玄黄既复,秩序当立。”
“吾道已成,身合于此。”
“青莲永驻,护汝长安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无可置疑的威严与一种淡漠的慈悲,正是萧宸的声音,却又似乎剔除了所有个人情绪,只剩下纯粹的天道意志与那一丝不变的守护诺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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