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白水县城,赵家大院。
赵秉德晚饭没吃几口,筷子在大老碗里拨了几下就放下了。
他早早地就躺下了,但睡不着。
闭上眼,就是那一百多匹高头大马,马蹄声“哒哒哒”地响在耳边;
睁开眼,又是那五十多支齐射的快枪,枪声“轰”的一声震得他心头一颤。
他在床上翻来覆去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折腾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梦中,枪声又响了。
不是齐射,是一声——短促的、清脆的、像是敲在心头上的枪声。
然后是一只鸽子,雪白的鸽子,在风里翻着跟头,羽毛一片一片地飘散,落在地上,碎得不成样子。
赵秉德猛地惊醒,后背全是冷汗,衣服贴在皮肤上,又凉又黏。
这团总干不成了,谁爱干谁干,反正自己不干了。
他拿出纸,开始给张县令写辞呈。
窗外,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泛着冷光。
白水县城静悄悄的。
巡防营营地那边,偶尔传来一声哨响,短促而尖利,然后是整齐的脚步声出营,皮靴踩在地上“咚咚咚”地响,像擂鼓。
出营后就分成二十来个小队,悄无声息地散入街巷深处,像一群夜行的猫。
西街的狗爷,原姓苟,早年混过江湖,回到白水后,拉了一帮子人在街头混饭吃,靠着收店铺的保护费、欺行霸市、帮人平事过活。
狗爷正搂着小妾在炕上哼曲儿,手指在小妾的胳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,忽听房门“哐当”一声被踹开,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。
他刚掀开被子坐起,眼睛还没睁开,三把枪已顶住他脑门。
枪管冰凉,贴着皮肤,凉得他浑身一僵。
“哪位道上的好汉?有事说事,好商量!”狗爷强打着精神说道,声音却在发抖。
一位捕快掏出一张盖着县衙朱印的缉捕文书,冷笑一声,“姓苟的,你的事发了。”
文书上的朱印红得刺眼。
带队的什长见人已经确认,直接一挥手。
兵丁们迅速上前将狗爷反剪双臂,麻绳很紧地勒进肉里;小妾惊叫未出,也被勒令住嘴,捆绑着一起带走,嘴里塞了一块布。
狗爷犹自挣扎嘶喊:“我认得衙门的李大人!”
声音又尖又哑,像杀猪一样。
但马上被塞住嘴,直接拖着出去,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同时,他手下的“四大金刚”“十八罗汉”也分别从各自藏身处被一并拿下,连同账本、刀具、财物尽数抄出,装了几大箱子。
南街的赌坊老板陈五爷正凑在灯下数钱,手指在银元铜钱上拨得飞快,面前堆着一座小山。
忽见门帘一掀,冷风扑进来——十来个黑影已冲了进来,脚步无声,像鬼魅一样。
赌徒们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被闪闪发亮的刺刀顶住了喉咙,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,有人吓得当场尿了裤子。
牌九桌子被一脚踢翻,“哗啦”一声,铜钱银元哗啦滚了一地,在地上蹦了几下,叮叮当当地响。
赌徒们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一声不敢吭。
带队的探事队员踏近一步,声音不大但很冷:“陈五爷,手举起来,千万别碰腰间的火铳。”
陈五看着已经架在脖子上的刀,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,手僵在半空,一动也不敢动,脸上白得像纸。
队员一扬手,兵丁们疾步上前,将众赌徒、赌场打手以及陈五尽数按倒在地,绳捆索绑,像捆粽子一样。
陈五爷腰间的火铳被卸下,兵丁们将牌九、银元铜元悉数装进袋子,袋子鼓鼓囊囊的,扎不住口。
西巷的“刘员外”,这几年靠着放高利贷发了财,被人戏称“刘员外”。
他收贷时下手狠,逼死、逼跑了好多家,有人被他逼得跳了河,有人被他逼得卖了女儿。
今晚他正睡得香呢,鼾声如雷,忽觉脖颈一凉,被人用刀逼着从被窝里掀了起来。
他被带走的时候,只穿着一条单裤,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,腿在发抖。
被带走的还有他的账房、打手,以及几年的账本、借据,装满两口樟木箱的银元与地契。
东巷的烟膏贩子最机灵。
听见院门响,他立刻睁开眼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,光着脚跳下床,刚掀开后窗欲逃,一只大手已死死扣住他脚踝,五指像铁钳一样。
猛地往回一拽,他整个人扑通摔进屋内,下巴磕在地上,磕破了皮,磕掉了牙。
他挣扎着爬起,嘴里骂了一句,却见一把手枪对准眉心,黑洞洞的枪口让他放弃了一切幻想。
在他的交代下,巡防营连夜突袭两处隐蔽的烟馆,烟民当场拘捕,一个个被拖出来,蹲在墙角发抖。
鸦片、烟具、账册尽数查缴,烟膏子在灯光下黑乎乎的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。
天亮后经常购买烟土的十余名乡绅、商贾亦被列名拘传,一个个穿着绸缎长衫,此刻却低着头,像斗败的公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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