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宗义一整天都待在合阳巡防营营地的值班房里,没有出门。
营地里,昨夜从澂城赶过来的马队,还有一百多步兵哨的士兵正在营房里休息。
章宗义坐在值班房里喝着茶,又看了一会儿一本不知道谁留下来的残缺的《孙子兵法》。
外人看来,他今天无所事事,什么也没干。
实际上,所有的线都已经放出去了,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等。
老蔡一大早就带着探事队的弟兄出去了——他这个搞侦查的,事不了都歇不下来。
贺金升带着八十多个士兵在渡口三里外的一个山沟里待命。
小安提前一天住进了船帮设在渡口附近的一家客栈,负责协调船帮这边。
陈虎生的人在码头上该扛包的扛包、该跑船的跑船,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几个探事队的队员化妆后,一直盯着一个粮店——这个粮店正是马家贩卖私盐会账的地方。
王大海把士兵分成几队,由几个什长带着,在县衙衙役的带领下,在县城里挨家挨户地检查防火设施。
清末的防火属于治安的范畴,在巡警局没有成立的地方,防火、救火的职责还是由巡防营承担。
王大海带着一队,特意检查的是马家大院那一片。
他客气地和马家的管家寒暄几句,借着查看防火设施的由头,将大院的地形、人员、装备摸了个清楚。
后院马厩旁那堵矮了半截的土墙,正是一个可以翻入大院的好地方。
从同州府回来以后,章宗义就拿着李翰墨的密信拜访了合阳县令张俊峰。
这位从东京帝国大学农科毕业的留日生,1905年回国后,经学部考核,授“农科举人”;
在清廷的农工商部农务司任职一年,便申请外放,实授合阳县令,以“农业救国”为志。
张俊峰来到合阳后,推动农学教育、鼓励垦荒,在全县设立农事试验场,试种美棉、引进小麦良种。
夏阳渡口的厘税关卡,就是他申请督办设立的,旨在将渡口收费正规化,纳入衙门管理——但明显马家没给他面子。
在推动农业发展的过程中,他碰到的最大阻力也正是当地士绅。
他们以“祖制不可违”为盾,暗中阻挠县衙的势力扩张,扞卫自己在乡村的影响力。
张俊峰看完密信,知道在他的治下将要掀起一场大风暴。
打击私盐和通匪者是衙门的职责所在,他必须参与,而且是全力配合。
他对着章宗义笑了笑,并没有称呼章宗义为管带,看了章宗义的帖子后,他选择了督练公所卫生科“提调”这一官职称谓。
“章提调,我苦于手头无兵久矣,今日得巡防营来助,正合我意!”
既显双方都是实施新政的一员,又借着他和陕西督练公所总办杨继昌同为留日生、还认识的这一层关系,拉近了彼此距离。
官场的称谓从来不只是礼节之事,而是权力结构与身份认同的微妙映射。
全县两天的防火大检查,就是县衙发布的公告,由衙役带着巡防营士兵展开。
表面是查火患,实则暗中排查马家私盐窝点与实情。
章宗义翻过一页书,又翻过一页。
天缓缓沉入暮色。
渡口三里外,柳树沟。
贺金升躺在一道干涸的沟渠里,嘴里叼着一根草。
他已经带手下的弟兄在这里待了半天了。
暮色从黄河那边漫过来,天一点一点暗下去,秋风吹着有点冷。
八十多个巡防营的弟兄,一个挨一个,或躺或坐,沿着沟渠排开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弹。
偶尔有人轻轻咳嗽一声,马上就压住了。
贺金升把嘴里的草吐掉。
他昨天已经看过了地形——这里距渡口三里地,急行军的话,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就到了。
章宗义给他的命令很明确:保护渡口的厘金局,控制和搜查马家的私盐仓库。
贺金升一开始不理解。“义哥,为啥要先管那些收税的?咱们直接去抄私盐不就行了?”
章宗义看了他一眼。“厘金局以后肯定是我们的合作方。如果有人趁乱动了厘金局,那就乱套了。”
贺金升愣住了——什么时候巡防营和厘税局能合作?
“厘税局的人整天和马家的收费人员在一起,情况复杂,人心不明,先看管起来,防外也是防内。”
贺金升当时听完,竖起一根大拇指:
“义哥,额看你是小时候核桃吃得多,这脑子就是聪明。”
章宗义瞪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现在贺金升趴在沟渠里,把章宗义的命令又过了一遍。
人员已经分工了:手下的一个什长带二十个人去看住厘税局关卡,告知军事行动、禁止出入;另外的人随他直扑马家盐仓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远处,渡口的灯火隐约可见,像几点萤火虫在黑暗中明灭。
渡口,厘金局。
周委员今天心里不踏实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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