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祖母悲痛自责、几近崩溃的模样,白弘心底酸涩万千,连忙抬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,轻声安抚。
他终于彻底理清了所有前尘旧怨。
原来父皇白衍多年冷硬寡情、性情深沉,对人极少温情,皆因年少登基便遭遇外戚叛乱、母子反目、骨肉离散、爱妻早逝,半生历经背叛与离别,才铸就了如今冷漠深沉的帝王心性。
而眼前这位孤守冷宫十三载的祖母,半生孤寂,半生忏悔,日日承受思念与自责的煎熬,早已受尽苦楚。
白弘心头软然,轻声开口,语气真挚恳切,字字温柔,消解她半生执念:“祖母,您不必如此自责。”
“王氏作乱,祸乱朝纲,是他们野心勃勃、自作自受,并非您的过错。您身为母亲、身为太后,护族之心本是人之常情,从未有错。世事无常,权谋诡谲,朝堂纷争从来身不由己,所有悲剧,皆是命运捉弄,并非您一人之过。”
“孙儿从未有过半分责怪您的念头,从未怨过您。”
他目光澄澈真诚,定定望着泪眼婆娑的老者,温声续道:“而且父皇今日愿意亲自带我来见您,便足以证明,他心底早已放下过往怨怼。他心中依旧念着母子情分,依旧认您这个生母,只是身为帝王,身不由己,拉不下面子和解,只能借我归来之机,主动化解您二人多年隔阂。”
“十三年冰封隔阂,今日已然破冰。父皇心中,早已原谅您了。”
听闻这番通透温柔的劝慰,王太后怔怔望着眼前懂事体贴的孙儿,泪眼朦胧的眼底缓缓漾开一丝微光。
半生孤寂忏悔,她以为自己此生只会背负罪孽终老,无人谅解、无人释怀、无人宽恕。却未曾想,时隔十三载,归来的孙儿,竟这般通透善良,温柔宽和,不曾有半分怨怼。
她缓缓抬手,拭去眼角泪水,眼底沉淀多年的阴霾渐渐散去,露出一丝微弱真切的笑意,满是释然与感恩。
“好……好孩子……”她轻声呢喃,满心慰藉。
“苍天待我不薄,让我有生之年,既能再见我的弘儿平安归来,又能得你父皇谅解,化解这十三年的母子隔阂。这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,最大的圆满了。”
“我此生无憾,真的无憾了。”
祖孙二人静静相依,在这座尘封多年的冷宫之中,细细叙说着十三年的离别沧桑,诉说着各自的孤寂与苦楚、期盼与思念。
过往的恩怨、离散的苦楚、错失的温情,尽数在温柔的交谈中缓缓化开。
殿外暮色渐沉,落日余晖彻底沉入西山,天际染上沉沉黛色,从午后黄昏,直至夜色初临。
漫长的叙旧过后,积压十三年的隔阂与心结尽数消解,深宫的寒凉孤寂,被浓浓的祖孙温情彻底填满。
直至夜色渐浓,宫禁将至,白弘才起身辞别。
他对着王太后深深躬身行礼,轻声道:“祖母,时辰不早,孙儿先行告退,改日再来宫中陪您叙话。”
王太后含泪点头,满目不舍,却也知晓宫规森严,不敢多留,只细细叮嘱:“你刚归宗,立足未稳,朝堂凶险,人心叵测,往后万事小心,步步谨慎。照顾好自己,也多护着你兄长几分。”
“孙儿谨记祖母教诲。”
白弘应声退下,转身踏出殿门。
陈旧的殿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一室温情,却消解了半生旧怨。
翌日,天光破晓,晨雾薄薄笼罩整座紫薇宫。
长生殿内烛火未歇,昨夜批阅至深夜的奏折仍堆叠于紫檀御案之上,朱红御笔斜搁在玉镇纸旁,墨迹犹湿。
白衍端坐在御座之上,明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巍峨,肩背笔直如青松,只是眉宇间沉淀着常年执掌天下的沉冷疲惫。
一夜未眠,他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,素来深邃凌厉的眼眸,少了几分往日的杀伐锐气,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倦软。
昨日冷宫之中祖孙相拥、旧怨冰释的画面,始终盘旋在他心头,挥之不去。
十三年的心结,母子隔阂、骨肉离散、故人离世的层层憾事,在白弘归来的那一刻,悄然裂开一道缝隙,让他冰封多年的心,有了一丝松动的暖意。
可这份暖意尚未温存多久,心底深处便萦绕着一缕沉甸甸的隐忧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太子白澈久未临朝,已是朝野皆知的事。
自入冬以来,东宫便频频传来太子体虚抱恙的消息,起初只是偶感风寒、体虚乏力,众臣只当是储君日夜监国、操劳过度所致,无人敢多议。
白衍亦只当是寻常劳损,再三叮嘱东宫侍从悉心照料,令太子静养休憩,暂缓监国事宜。
可日子一日日推移,东宫沉寂愈甚,往日储君理政、处理庶务的喧嚣尽数消散,整座东宫如同被浓雾笼罩,静谧得让人心慌。
白衍心中早已隐隐不安,只是连日忙于朝政,又恰逢白弘认祖归宗、化解太后旧怨诸事缠身,他强行压下心底的焦虑,自我宽慰不过是冬日旧疾反复,休养几日便可痊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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