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晨光透过雕花棂窗,碎金般洒落,落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。
白衍指尖捏着一份户部粮储奏折,眸光沉沉,正凝神思虑南北漕运调剂事宜,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细碎急促的脚步声,打破了金銮殿的肃穆寂静。
“陛下——陛下!”
东宫内侍总管躬身疾步入殿,步履仓促,面色惨白,额间渗出细密冷汗,往日沉稳恭谨的姿态荡然无存。
他双膝重重跪地,伏身叩首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焦灼:“启禀陛下,东宫来人,太子殿下身子不适,心神难安,执意求见陛下,有要事面禀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大明殿内凝滞无声。
殿内立着的内侍宫人尽数屏息垂首,无人敢出声。
白衍捏着奏折的指尖骤然一紧,修长指节泛出青白之色,原本沉静淡漠的眼眸猛地一凝,心头骤然狠狠一沉,一股冰冷的惶遽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他素来沉稳自持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执掌大周国柄十余载,历经叛乱、权谋、兵戈,从未有过半分慌乱,可此刻听闻太子求见,心底那股压抑多日的不安,瞬间无限放大。
寻常小病小痛,太子素来隐忍坚毅,从不会特意传报惊扰朝堂,更不会在卧病之时执意求见。
能让素来沉稳稳重、事事顾全大局的太子抱恙求见,绝非小事!
难道……是澈儿的病情,竟沉重至此?
一股寒凉的预感顺着脊背蔓延而上,瞬间浸透五脏六腑。白衍心口骤然发闷,昨日刚刚因幼子归来、旧怨消解而生出的暖意,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刺骨的惶然与酸涩。
他一生戎马理政,坐拥万里江山,手握生杀大权,可最惧的,从来都是至亲离别、骨肉凋零。
白澈,是他与明德皇后唯一的嫡子,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储君,是他倾尽半生心血悉心栽培的继承人,更是他这冷漠帝王生涯里,最温暖、最无可替代的慰藉。
皇后芳华早逝,留他孤身一人执掌朝堂,留尚且年幼的白澈无人庇护。这么多年,他将所有的温柔、偏爱与期许,尽数给了这个长子。
白澈聪慧通透、温恭有礼、勤政爱民,年少便堪当大任,监国数年,处事公允、进退有度,文武百官尽数心悦诚服,是他所有子嗣里,最有储君风范、最让他省心倚重的孩子。
可如今,这个本该稳稳坐稳储位、将来承接大周盛世的长子,却缠绵病榻,日渐衰弱。
前几日他才寻回失散十三载的幼子白弘,弥补了多年骨肉离散的遗憾,可转瞬之间,他最珍视、最倚重的嫡长子,竟已然病重垂危,似要离他而去。
一得一失,一喜一悲,世事捉弄,莫过于此。
巨大的落差与酸涩瞬间攥紧了白衍的心脏,他再无半分理政的心思,猛地放下手中奏折,龙袖一拂,起身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。
“摆驾东宫!”
清冷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,不等宫人备辇,白衍已然抬步踏出御案之后,步履匆匆,往日帝王的从容威仪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个担忧爱子安危的寻常父亲。
随行内侍不敢耽搁,连忙紧随其后,仓促备驾,一路快步随行。
凛冽的晨风迎面吹来,吹起他身上的龙袍衣角,却吹不散他眉宇间浓重的阴霾与焦灼。
一路疾驰,不过半刻钟,銮驾便抵达东宫门外。
往日庄严肃穆、气韵恢弘的东宫,今日却格外沉寂萧条。
朱红宫墙肃穆冰冷,庭院内的常青松柏枝叶萧瑟,落了一地枯尘,整座宫殿死气沉沉,连往来侍从皆是轻手轻脚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药味,沉沉笼罩,挥之不散。
未等侍从引路,白衍已然大步踏入寝殿。
殿内窗棂半闭,光线昏暗,层层轻纱帐幔垂落,遮挡了大半天光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空气中药香浓烈刺鼻,混杂着久病之人的清寂气息,扑面而来。
寝殿正中的床榻之上,白澈静静仰卧其上。
昔日那个身姿挺拔、温润如玉、眉眼锐利清明的储君,早已没了半分往日风华。
他静静躺着,一身素色寝衣宽松垂落,衬得身形单薄枯瘦,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。
往日温润白皙的面容此刻毫无半点血色,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瓣干裂泛白,不见一丝血色,长长的眼睫安静垂落,羸弱得让人心惊。
往日清亮有神、能洞察朝局利弊的眼眸,此刻半睁半阖,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倦怠,眸光涣散虚弱,连睁眼的力气都几乎耗尽。
数日未见,他竟消瘦憔悴至此。
白衍立在床前,看着长子这般油尽灯枯、奄奄一息的模样,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酸涩、心疼、惶然层层翻涌,堵得他呼吸发紧。
他杀伐决断,见过血流成河,见过朝堂倾覆,从未轻易动容落泪,可此刻看着倾尽心血培养的爱子缠绵病榻、日渐凋零的模样,眼底瞬间湿热滚烫。
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,模糊了锐利的视线,素来冷硬无情的帝王眉眼,寸寸软化,覆满了无尽的心疼与悲戚。
他一步步缓步走近床榻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病榻上虚弱不堪的人,周身的帝王威严尽数敛去,只剩下为人父的柔软与痛楚。
床榻上的白澈隐约听见脚步声,涣散的眸光艰难聚拢,察觉到是父皇亲临,眼底勉强浮出一丝微光。
他心中焦灼急切,强撑着涣散的神智,想要抬手撑着床沿起身,依照君臣父子礼数起身迎接圣驾。
可不过微微一动,浑身便酸软无力,四肢百骸皆是酸痛脱力,胸口一阵窒闷气短,剧烈的乏力感瞬间席卷全身,让他身躯微微一颤,根本无力起身。
“别动!”
白衍快步上前,伸手轻轻按住他单薄的肩头,掌心触到的肌肤冰凉孱弱,单薄的肩头硌得他指尖生疼。
他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压抑的哽咽与疼惜,字字郑重:“病重至此,何须拘礼?躺着就好,不必起身。澈儿,你只需好好养着身子,父皇还等着你痊愈,等着你来替朕分担朝政,等着你来执掌大周未来!”
语气之中,是不容置疑的笃定,更是藏着惶恐的期盼。
他不敢想,若是连这最后一份期盼也落空,他该如何承受这份至亲离世的剧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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