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停了,浪潮的余威却还在一下下地拍打着礁石,像是巨兽疲惫的喘息,沉闷而悠长,每一声都震得脚下的沙砾微微发颤。
李默在一片咸腥的潮气中醒来,鼻腔里塞满了海藻腐烂与盐粒蒸腾的混合气味,舌尖甚至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苦涩。
他睁开眼,灰蓝的天光正从东方渗出,像一瓢冷水泼在乌云残破的边缘。
昨夜撕裂天空的狂风暴雨,只在滩涂上留下了满目疮痍的证据——断裂的船桨斜插在泥泞中,像折断的手臂;撕碎的渔网如破旧的裹尸布般缠绕在礁石间;还有几艘被巨浪掀翻、肚皮朝天的渔船,漆黑的船底朝天,像搁浅的死鱼,腹中还咕噜咕噜地吐着残存的海水。
他走出栖身的窝棚,赤脚踩在湿冷的沙地上,脚底被碎贝壳划出细微的刺痛。
预想中的哀嚎与混乱并未出现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嘈杂却有序的忙碌。
几十个赤着上身的汉子,古铜色的脊背在微光中泛着汗湿的油光,卷着裤腿的女人踩着泥水来回奔走,裤管沾满草屑与泥点。
他们合力将一艘艘渔船扶正,木头摩擦的吱呀声、铁钩刮过船板的刺耳锐响、男人低沉的号子与女人短促的呼喊,混杂成一支充满原始生命力的交响,在空旷的滩涂上回荡。
没有人指挥,没有人调度。
然而,李默敏锐地发现,他们自发形成了一套流程。
受损最严重、最急着出海维生的那几家,总能最先得到七八双手的帮助——有人扛起断裂的桅杆,肩膀上立刻留下一道深红压痕;有人递来桐油与麻绳,指尖沾满黏腻的树脂。
而出过力的人家,在修补自家小船时,也能理直气壮地从别处借来绳索和木板,彼此点头,无需多言。
急用优先,劳力置换。
八个字,像一道无形的律法,在这些衣衫褴褛的渔民之间高效运转。
“嘿,我说,谁定的这规矩?”一个刚从外乡过来投亲的年轻人,扛着块木板,满脸困惑地问身边的人,“村长?还是族里哪位长老发的话?”
他问话的声音不小,旁边一个正用麻绳打结的半大少年听见了,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被海风吹得有些发黄的牙齿,手指灵巧地翻飞,麻绳在他掌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:“规矩?啥规矩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先帮谁,后帮谁,谁家出了力就能换东西啊。”
“哦,这个啊。”少年手上的活没停,头也不抬地说道,声音混着远处敲打船板的咚咚声,“哪有什么人定。刚才大伙儿抬阿海叔家那艘大船,他看旁边老林叔的船底破了个大洞,急得直跳脚,就把自家备用的桐油先让给了老林叔。后来嘛……后来的事,不就都这么来了?”
少年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自然的事情。
李默的心,却被这几句不经意的话狠狠撞了一下,胸口像被一块礁石猛地顶住,呼吸一滞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。
那里,曾经装着一支炭笔。
一支他以为能画出世间所有秩序的炭笔。
他曾在一个饥荒肆虐的北方小镇,用那支笔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、完美的圆,试图为流民们建立一个公平分配粮食的秩序。
他站在圆心,声嘶力竭地解释着规则,可换来的,只有麻木的眼神和混乱的哄抢——枯瘦的手臂如乱枝般伸入粮堆,孩子的哭喊被踩在泥泞中,老人倒下时浑浊的眼睛望向他,像在质问一个神明。
最后,那个完美的圆,被无数绝望的脚印踩得不成模样,炭粉被雨水冲成灰黑的溪流,蜿蜒进地缝。
从那天起,他开始流浪,像一个寻找答案的幽魂。
此刻,他缓缓走上村口那块最高的礁石,粗粝的石面磨着脚心,像在提醒他大地的真实。
他像一座沉默的雕像,俯瞰着底下鲜活的一切。
船,基本都修好了。
渔民们没有片刻歇息,又开始处理昨夜风浪里幸存的渔获。
新的争吵爆发了。
“王老三!你家的船是我带人第一个扶正的,凭什么这筐品相最好的带鱼你先挑?”一个黑脸汉子吼道,唾沫星子喷了一地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手里的铁钩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被叫做王老三的男人毫不示弱,一脚踩在船帮上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还沾着泥浆,他用手里的铁钩指着对方的鼻子,“你还好意思说!老子帮你把断掉的桅杆扛上船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?我多费了半天劲,多分两条鱼怎么了?”
“我帮你补网了!”
“我还帮你清船舱里的积水了呢!”
争吵声此起彼伏,激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扭打在一起。
有人攥紧拳头,有人涨红了脸,可没人真的动手。
他们没有画好的分割线,没有明确的度量衡,唯一的依据,就是每个人心里那杆模糊却又坚决的秤。
你帮我扛过桅杆,我多分你两条鱼;我让你先用了绳子,你得把那块更大的舱板让给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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