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坝基的钢筋骨架已在江面上架起了雏形,密密麻麻的钢筋交织成网,像条钢铁巨蟒横卧在两山之间。我站在脚手架上量尺寸,脚下的木板咯吱作响,仿佛随时会散架,低头能看见江水流过临时导流洞,像条被勒住的银带,急得打着旋,撞击在洞壁上,发出“哗哗”的怒号。“再过一个月就能浇筑混凝土了,”李白砚递给我块麦饼,饼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,“军械厂新造的水泥标号够高,掺了铁矿砂,就算冬天上冻也不怕开裂。前儿送样去测试,抗压强度比漠北用的还高两成。”她说话时,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,露出耳后那道当年打仗留下的浅疤,在阳光下像条细银线。
话音刚落,就见赵虎骑着摩托车从下游奔来,车斗里装着个蒙着红布的大家伙,车辙在红泥路上拖出两道深痕。“先生!发电机运到了!”他把车停在坝边,急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,扯掉红布时,手指都在抖,露出台锃亮的机器,铜线圈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齿轮咬合处还涂着防锈的黄油,散发着淡淡的机油香,“虔州那边试机了,能带动三十盏电灯,还能让织布机转得比飞还快!王技师说,这台是改良款,比上次在州府装的那台省三成力!”
黎源伸手想摸,又怕弄脏了,指尖在机器外壳上悬了半天,喉结上下滚动着:“这玩意儿真能让灯自己亮?不用油?我小时候听老人们说,只有龙王爷的宫殿里才有不熄的灯,难不成……”刘风踮起脚,抢着说:“不是龙王爷!是电磁感应!等坝里的水冲过来,带动这个轮子转,就能发电!我画了图纸,你看……”他掏出小本子,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齿轮传动图,飞轮旁边还画了个发光的灯泡,像个圆滚滚的太阳,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“光=水+铁”。
浇筑坝体那天,全村的人都来了。男人们扛着铁锹,女人们提着篮子,连刚会走路的娃娃都被大人抱在怀里,眼睛瞪得溜圆。水泥罐车沿着新修的山路往上爬,发动机“突突”地喘着气,车斗转动时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响,像头喝水的巨兽。工匠们站在脚手架上,用铁锨把混凝土铲进模板,夯机“咚咚”地敲打着,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,连远处的山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。阿黎把写着“黎”字的木牌嵌进坝基的钢筋里,那木牌是黎源用樟木刻的,花萼处的“黎”字刻得格外深,她拍了拍上面的灰,轻声道:“让它跟着大坝一起,站在这里一辈子。等咱们的后人来,就知道这江是谁守的,这灯是谁点亮的。”
等到电机试运行那天,已是深秋。芙蓉花沿着江岸开得正盛,红的像火,粉的像霞,白的像雪,把江水染得像杯混了蜜的酒,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。黎源家的屋檐下挂起了第一盏电灯,玻璃罩擦得锃亮,像颗悬着的星星,灯绳上还系着朵晒干的芙蓉花。当赵虎扳下电闸时,灯泡“啪”地亮了,暖黄的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屋子,照得墙上的芙蓉木雕都泛着光,连墙角的蛛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盼黎伸手去摸灯泡,被烫得“哎哟”一声缩回来,却笑得直拍手:“比油灯亮!比月亮暖!娘,你看我的手影,像不像兔子?”她把手举到灯前,墙上果然映出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影,引得满屋人都笑了。
那天夜里,龙门口的山坳里像落满了星子。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光,连江面上的渔船都挂起了电灯,灯光映在水里,随着波浪轻轻晃,像条会发光的带子,从山脚一直蜿蜒到江心。黎源杀了头野猪,架在篝火上烤,油珠滴在火里,溅起阵阵火星;阿红用新碾的米蒸了馒头,就着野韭菜炒鸡蛋,吃得满嘴喷香。我们围坐在坝顶的草地上,就着月光喝酒,酒是用江里的水酿的,带着淡淡的芙蓉香。李白砚酒量最好,喝得脸颊通红,却仍攥着账本算发电量:“按这劲头,每小时能发五度电,够郴州城半条街用的。明年春天就能架线过去,再往后,整条湘江沿岸都能用上电……”她忽然指着远处的灯火,“你们看,那片光是张猎户家,那片是王木匠家,以前走夜路得打灯笼,现在……”
吴燕殊抱着已经会走路的小材,孩子穿着阿黎做的虎头鞋,鞋尖绣着小小的芙蓉花,在草地上摇摇晃晃地跑,嘴里喊着“灯灯”,摔倒了也不哭,自己爬起来,继续追着灯光跑。刘风躺在黎源身边,听他讲打猎的故事,手里还在改电站的图纸,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说要在坝顶装个观景台,用玻璃做栏杆,让后人都知道这大坝是谁建的,“还要立块碑,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,包括盼黎的,她今天帮着递了三块砖呢”。阿黎望着远处的灯火,忽然轻声道:“要是爹娘还在,见着这光景,该多好。我娘总说,等太平了,就不用再躲躲藏藏,能在亮堂堂的屋里做针线活,不用总摸着黑。”
“他们看得见。”我碰了碰她的酒碗,碗沿相碰,发出清脆的响,“就像这江水流淌不息,咱们做的事,也会一代代传下去。你看那电灯,亮起来就不会再灭了;你看这大坝,立起来就不会再塌了;你看这些孩子,长大了就会把这光传得更远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一剑照汗青请大家收藏:(m.shuhaige.net)一剑照汗青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