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站正式投产那天,我们该回虔城了。黎源和阿红来送我们,阿红给每个人都塞了包芙蓉花干,说泡水喝能安神;黎源扛着两捆山笋,说这是山里的心意。盼黎抱着阿黎的腿哭,小脸上挂着泪珠,手里攥着朵晒干的芙蓉花:“姑姑还回来吗?回来给我绣兔子鞋,还要教我认图纸,刘风哥哥说,学会了就能造会跑的铁兔子。”阿黎蹲下身,把花别在孩子头上,指尖擦去她的泪:“等桃花开了就回来,带你去看发电机转,比你那小兔子跑得快多了。姑姑还给你带新的绣花线,有红的、粉的、蓝的,绣满你的虎头鞋。”
车队沿着新修的公路往南走,车轮碾过铺着碎石的路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后视镜里,龙门口的大坝越来越小,却仍能看见坝顶的电灯在阳光下闪,像颗不肯熄灭的星。吴燕殊忽然指着窗外笑:“你看,那些芙蓉花跟着咱们的车在跑呢。”真的,路边的芙蓉花丛被风吹得摇曳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,像场粉色的雨,追逐着车影,一路向南。
回到虔城时,理工学院的梅花开得正艳,粉白的花瓣堆在枝头,像落了场早雪,空气里飘着清冽的香。我走进教室,学生们“唰”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摩擦,发出整齐的声响,他们眼里的光像龙门口的电灯,亮得惊人。讲台上摆着新画的图纸,是给下一座电站设计的涡轮机,叶片的角度比龙门口的更合理,旁边还附着计算公式,刘风的名字签在角落,笔画比从前工整了许多,却仍带着孩子气的弯钩。“今天我们讲电磁感应,”我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画下第一道线,粉笔灰簌簌落下,像细小的雪花,“电不仅能发光,还能让机器转起来,让火车跑起来,让咱们的日子……”
我忽然顿住了,望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。前排那个穿粗布衫的学生,袖口打着补丁,却把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;后排那个梳着辫子的姑娘,正用炭笔在草稿纸上画着电路图,眼神专注得像阿黎在刻芙蓉花。我想起龙门口的黎源,想起他摸着发电机时敬畏的眼神;想起盼黎,想起她追着灯光跑的模样;想起阿黎说的“把光传下去”——这就是我要教他们的理由。不是为了让谁记住我的名字,而是让更多人懂得,光不是凭空来的,是靠一砖一瓦砌出来的,靠一点一滴学出来的。是让那些像黎源一样的猎户,知道机器不是龙王爷的魔法;让那些像盼黎一样的孩子,敢去梦想比铁兔子更快的东西;让那些曾经在黑暗里挣扎过的人,明白自己也能亲手点亮光。
“……变得更好。”我把话说完,转身在黑板上写下“电磁感应定律”几个字,笔画遒劲有力,“大家看这个公式,E=BLv,它告诉我们,只要有导体切割磁感线,就能产生电流。就像只要有人肯学、肯做,就能改变日子。龙门口的电站能亮,靠的不是运气,是这个公式,是你们手里的笔和脑子里的知识。”
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是刘风和黎家的孩子们在踢毽子,毽子上的红绒花像朵小小的芙蓉,在阳光下飞得老高。刘风教念黎踢毽子,嘴里还念叨着“用力的角度要像齿轮转动,偏一度都不行”,逗得孩子们直笑。我忽然想起龙门口的江水,想起那些在红泥滩上忙碌的身影,想起灯下一家人的笑脸——所谓正气长存,所谓以身证道,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而是把每一盏灯点亮,把每一条路修通,把每一个失散的家找回来,更要把点亮灯的本事传下去。让知识像江水一样流淌,让光像芙蓉花一样开遍天下,让后来人站在我们的肩膀上,看得更远,走得更稳,笑得更甜。
下课铃响时,学生们围上来问问题,七嘴八舌的,像群叽叽喳喳的山雀。那个穿补丁衫的学生问:“先生,下座电站建在哪儿?我想去帮忙,我爹是石匠,能凿石头。”那个梳辫子的姑娘问:“发电机的线圈怎么绕效率最高?我想画张更好的图纸。”我笑着一一解答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脸上,每个人的眼里都有光,像龙门口漫山遍野的灯火。
我知道,这束光,不会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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